雨刷器拼命地擺動著,卻怎麼也刮不淨擋風玻璃上那一層厚重的水幕。
卡車在顛簸的公路上行駛,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起伏的小船。
駕駛室裡,趙鐵山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水。
即使隔著厚厚的防靜電橡膠手套,他依然能感覺到手心傳來的、那種令人窒息的溼滑感。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林薇。
林薇戴著防毒面具,看不到表情,但她那雙露在護目鏡後的眼睛,冷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波瀾。
前方,那個巨大的溶洞入口,越來越近了。
在數百盞探照燈的照射下,雨絲變成了密集的銀針。洞口前的水泥廣場上,全副武裝的日軍憲兵、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檢查員、還有那些閃爍著紅光的電子儀器,構成了一道令人絕望的最後防線。
“穩住。”
林薇的聲音,透過面具的傳聲器傳來,帶著一絲沉悶的金屬質感。
“記住,我們現在是押運特種引信的專家。不僅要橫,還要‘專’。”
“吱——”
卡車緩緩停在了第一道拒馬前。
兩名端著百式衝鋒槍的憲兵立刻上前,槍口直指駕駛室。
隨後,一名同樣穿著白色防靜電服、戴著面具的日軍少佐,帶著幾個檢查員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類似蓋格計數器的儀器,開始圍著卡車進行掃描。
趙鐵山搖下車窗,遞出證件。
少佐接過證件,仔細核對了半天,又用手電筒照了照兩人的臉。面具遮擋了容貌,這給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下車。例行檢查。”
少佐的聲音冷冰冰的。
趙鐵山和林薇跳下車。
那個少佐並沒有立刻放行,而是拿著儀器,在車輪、底盤處仔細掃描。
“滴……滴……”
儀器發出單調的聲響。
“底盤有泥土刮擦痕跡,輪胎氣壓偏低。”
少佐抬起頭,狐疑地盯著趙鐵山,“這一路,你們遇到了甚麼?”
“泥石流。”趙鐵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耐煩,“路斷了,不得不繞了遠路。怎麼,工藤大佐的物資,你也敢懷疑?”
少佐沒有理會他的威脅,而是徑直走向了後車廂。
“開啟。我要核對貨物清單。”
趙鐵山的心臟猛地一縮。
最危險的時刻,來了。
少佐走到車尾,猛地掀開了厚重的帆布簾。
一道刺眼的強光手電,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車廂。
車廂裡,堆積如山的炸藥箱,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異樣。
但只有趙鐵山知道,在那幾層薄薄的箱子後面,在那不到二十厘米寬的、令人窒息的夾層縫隙裡,藏著十四個全副武裝的大活人!
少佐舉著手電,光柱在箱子上慢慢掃過。
一排,兩排,三排……
光柱最終停在了箱子堆的最深處,那片陰影最為濃重的地方。
那裡,正是燕子藏身的位置。
燕子蜷縮在黑暗中,身體緊貼著冰冷的木箱。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光柱,手中的匕首,已經無聲地抵在了箱子的邊緣。
只要那個少佐再往前探半個身位,或者是伸手去搬動任何一個箱子。
他就會像彈簧一樣射出,割斷對方的喉嚨。
然後,大家一起死。
“嗯?”
少佐突然皺了皺鼻子。
他湊近了一些,像狗一樣用力嗅了嗅。
“這是甚麼味道?”
他轉過頭,看著趙鐵山,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有血腥味。”
那是之前戰鬥時,濺射在車廂深處、沒來得及完全擦乾淨的血跡散發出來的味道。在雨後潮溼悶熱的車廂裡,這股味道雖然極淡,卻依然被這個警覺的少佐捕捉到了。
“血腥味?”
趙鐵山腦子一懵,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手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站在旁邊的林薇,突然一步跨出,擋在了少佐和車廂之間。
“八嘎!!”
一聲尖銳的、充滿了憤怒和驚恐的尖叫,從她的面具後爆發出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打掉了少佐舉著的手電筒!
“啪嗒!”
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瞬間移開,車廂重新陷入了黑暗。
“你幹甚麼?!”少佐大怒,剛要拔槍。
“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林薇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指著那些箱子,用一種極度專業的、帶著濃重關東口音的日語,連珠炮般地咆哮道:
“你知不知道這裡面裝的是甚麼?!是最新型的‘光敏化學引信’!”
“這批引信對強光極度敏感!不能見光!不能受潮!更不能有任何劇烈震動!”
她指著少佐的鼻子,手指都在顫抖,彷彿是被對方的“愚蠢”氣瘋了。
“你剛才用強光手電直射!如果引爆了其中一顆,這整整五噸的TNT,就會把這個洞口徹底炸平!把工藤大佐的心血全部毀掉!”
“你想切腹嗎?!啊?!”
這一通充滿了專業術語和死亡威脅的咆哮,徹底把那個少佐給鎮住了。
“光……光敏引信?”
他愣住了。他只懂常規炸藥,對於這種聽起來就很高階的新型玩意兒,確實一竅不通。而且,林薇那種深入骨髓的、技術專家的傲慢與憤怒,演得實在太像了。
“至於血腥味……”
林薇冷哼一聲,指了指趙鐵山袖口上的一抹暗紅(那是之前殺日軍少尉時沾上的)。
“路上遇到泥石流,車翻了半邊,我的搭檔受了傷!我們拼了命才把車救回來!怎麼,為了給大佐送貨流點血,也成了你懷疑的理由嗎?!”
少佐看了看趙鐵山的袖口,又看了看那車隨時可能爆炸的“光敏引信”,氣勢終於徹底垮了。
他哪裡敢拿整個工兵聯隊的命去賭?
“哈伊!非常抱歉!是屬下魯莽了!”
少佐猛地鞠躬道歉,冷汗順著面具流了下來。
他再也不敢看車廂一眼,慌忙揮手,對著旁邊的衛兵吼道:
“放行!快放行!讓專家進去!動作輕點!”
拒馬被移開。
厚重的防爆門,伴隨著液壓桿的嘶鳴聲,緩緩升起。
趙鐵山重新跳上駕駛座,發動引擎。
這一次,他的腿,是真的有些發軟了。
卡車轟鳴著,像一隻巨大的甲殼蟲,緩緩駛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溶洞。
當車尾透過大門的瞬間。
“轟——”
那扇足以抵禦重炮轟擊的防爆門,在他們身後重重落下,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
車廂夾層裡。
燕子鬆開了緊握匕首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鐵牛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溼透了。
林薇坐在副駕駛上,摘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面具。
她看著前方那條通往地底深處的、燈火通明的隧道。
嘴角,勾起了一抹決絕的笑意。
特洛伊木馬,已經進城。
他們,終於鑽進了這條“濁龍”的……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