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悶雷滾滾。
暴雨前的低氣壓，像一塊溼透的棉絮，死死地捂住了這片剛剛經歷過血火洗禮的山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令人不安的躁動。
排汙管道出口外，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趙鐵山滿頭大汗，正藉著雨衣的遮擋，用一把刺刀，小心翼翼地撬開那部從“鷹巢”廢墟中搶出來的、屬於石井的日軍電臺。
“媽的，頻率不對，波段鎖死了。”
他罵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幸好老子為了以防萬一，帶了一套備用的國軍制式晶體。”
“多久能好？”
林薇站在一旁，仰頭看著天邊不斷劃過的閃電，臉色凝重。
風，已經開始刮起來了，帶著溼潤的水汽。
那是暴雨的前奏。
“五分鐘！”
趙鐵山咬著牙，將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體，強行嵌入了電臺的卡槽裡，“只能發報，收不到迴音，而且功率全開的話，這臺機器最多撐十分鐘就會燒燬。”
“足夠了。”
林薇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張沾滿血跡的水壩圖紙，藉著閃電的微光，最後確認了一遍上面的資料。
五分鐘後。
“滋滋——”
一陣電流聲響過，電臺的指示燈，亮起了一抹幽幽的綠光。
“通了！”趙鐵山吼道，“頻率已對準師部！加密頻段……來不及調了！”
“不用加密。”
林薇的眼神，冷冽如刀。
“用明碼。”
“我要讓日本人也聽聽，他們的陰謀，已經不是秘密了。”
她按住發報鍵，手指如同雨點般落下。
“滴滴滴……滴滴……”
一道看不見的電波，像一把利劍，刺破了這沉悶的夜空，帶著足以驚破天穹的情報，飛向了五十公里外的第五十一師師部。
……
第五十一師師部。
周志道像一頭被困的獅子，在作戰室裡來回踱步。
“狼豹”突擊隊已經失聯整整四個小時了。
“鷹巢”方向傳來的巨大爆炸聲，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全軍覆沒？還是同歸於盡？
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電訊科，突然炸開了鍋。
“師座！收到急電！是……是趙副營長的呼號！”
電訊科長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調，“是明碼！加急明碼！”
“念！”周志道猛地撲到桌前。
“驚悉日軍‘濁龍’計劃……石井已死，然其身為餌……日軍工兵聯隊已攜巨量炸藥，潛伏至上游……意圖利用三日後之特大暴雨，炸燬三座主壩……製造人工洪峰……摧毀我戰區後勤總倉……淹沒下游數百萬平民……情況萬急……請速決斷！”
“甚麼？！”
周志道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差點沒站穩。
他一把搶過電文，雙手顫抖著，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毒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炸壩……水淹七軍……”
他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這幫畜生……這幫喪盡天良的瘋子！”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一旦三座大壩同時決堤，加上暴雨的推波助瀾，那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前線的防禦工事、後方的野戰醫院、彈藥庫、糧倉……所有的一切，都將被洪水抹平！
不用打了。
只要水一衝，第七十四軍，乃至整個戰區，都會不戰自潰！
“備車！不……接軍部！我要直接和王軍座通話！”
周志道嘶吼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恐懼。
……
第七十四軍軍部。
王耀武手中的青花瓷茶杯，“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軍靴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地盯著周志道傳來的電文，那張素來沉穩如山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驚駭與凝重。
“氣象局！立刻給我接戰區氣象局！”
他對著副官咆哮道，“我要知道，三天後，到底有沒有雨！有多大！”
十分鐘後。
電話響了。
王耀武一把抓起聽筒。
那邊，傳來了氣象局長戰戰兢兢的聲音：“報告軍座……根據最新的氣象雲圖觀測，一股強對流‘梅雨鋒’正在快速形成……預計三天後……不，兩天半後，將抵達我戰區上游……降雨量……恐怕是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啪嗒。”
聽筒從王耀武的手中滑落，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上，晃盪著。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死鬼石井的日記，沒有撒謊。
魔鬼，真的在等待那場雨。
“軍座！怎麼辦？”
周志道的聲音，從另一部電話裡傳來，焦急萬分，“是不是立刻抽調部隊，去上游掃蕩？或者請求空軍支援？”
王耀武看著地圖。
地圖上，代表日軍攻擊箭頭的紅色標記，正死死地頂在國軍的正面防線上。
第11軍的主力，正在發動瘋狂的牽制性進攻，彷彿早已配合好了這場陰謀。
他的每一個師，每一個團，甚至每一個營，都被死死地釘在陣地上，動彈不得。
抽調部隊？
只要抽走一個主力師，正面防線立刻就會崩潰。日軍的長驅直入，後果同樣是毀滅性的。
空軍？
這種惡劣的雷雨天氣，飛機根本無法進行精確轟炸。而且，他們要的是保護大壩，不是炸燬它。
無解。
這是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無解的死局。
王耀武的拳頭，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砸得指骨發白。
他身為戰區名將，手握數萬雄兵。
但在這一刻，面對日軍這個絕戶計，他竟然……無兵可派。
除了……
那支還在敵後，孤懸在外的，傷痕累累的殘兵。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電話兩頭，只能聽到窗外越來越急的雨聲，和兩雷鳴般的呼吸聲。
許久。
王耀武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抓起電話，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悲壯的決絕。
“志道。”
“告訴林薇，告訴趙鐵山。”
“正面戰場，我一步也不能退。我給不了他們一兵一卒的增援。”
“軍座……”周志道的聲音哽咽了。
“回電吧。”
王耀武睜開眼，看著窗外劃破夜空的驚雷。
他緩緩地，吐出了八個字。
這八個字，重如千鈞。
“國運在此。”
“拜託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