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那圈微弱的、昏黃的光暈下,圖紙上的內容,清晰地,呈現在林薇眼前。
那根本不是甚麼炮兵陣地的座標圖!
第一張圖紙上,畫的,是戰區內幾條主要河流的水文圖。
河道的寬度、深度、流速、歷史最高水位線……所有的資料,都用一種極其精準的、德國式的嚴謹,被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出來。
第二張、第三張圖紙,更是讓她渾身發冷。
那是戰區上游,三座為整個前線數十萬大軍和後方城市,提供水源和電力的關鍵水壩的……結構剖面圖!
大壩的高度、厚度、材質,甚至是每一根鋼筋的分佈位置,都畫得一清二楚!
而在圖紙上,那幾個最關鍵的、支撐著整個大壩結構的承重牆和洩洪口的位置,被石井用粗大的、浸透著血跡的紅色鉛筆,畫上了一個個猙獰的、代表著“爆破點”的叉號!
林薇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立刻,不顧一切地,翻開了那本同樣沾滿了血汙和腦漿的、石井的私人日記。
日記,是用一種極其工整、卻又帶著一絲神經質的筆鋒,用德語寫成的。
這,恰好是林薇在變身“安娜”時,掌握得最純熟的語言。
她一目十行,飛速地瀏覽著。
日記的前半部分,記錄的,都是石井對自己炮兵理論的闡述,字裡行間,充滿了學者式的嚴謹和帝國軍人深入骨髓的自負。
但,從他抵達中國戰場開始,日記的筆觸,就變得越來越狂熱,也越來越……瘋狂。
“支那人的抵抗意志,超出了我的想象。
單純的炮火,無法摧毀他們的肉體,更無法摧毀他們的精神。
必須,使用更……‘藝術’的手段。”
“戰爭,不應僅僅是殺戮的藝術。它更應是,毀滅的藝術。
用最小的力量,撬動自然那無可匹敵的偉力,將他們的文明,連同他們的抵抗意志,一同,衝回最原始的爛泥之中……”
當林薇翻到最後幾頁時,她的手,已經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開始劇烈地顫抖!
日記的最後幾頁,赫然揭示了一個,代號為“濁龍”的、堪稱喪心病狂的恐怖計劃!
石井的任務,從一開始,就不是校準甚麼狗屁的炮兵座標!
他炮兵專家的身份,只是一個幌子!
一個,用來掩蓋他真實目的的、最完美的偽裝!
他的真正任務,是利用他炮兵測繪的專業知識,為一支,早已秘密集結的、由日本陸軍最精銳的工兵組成的爆破部隊,進行最終的、精確到厘米級的……水下爆破點定位!
而“濁龍”計劃的真面目,更是讓林薇,如墜冰窟!
他們,要人為地,製造一場史無前例的、天災級別的巨大洪水!
日記裡,石井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讚美詩般的筆觸,描繪著他預想中的“盛景”:
“……根據帝國氣象院,和我們潛伏在重慶方面的‘風伯’小組,雙重推演。
三天之後,本地將迎來一個五年一遇的‘梅雨鋒’,屆時,上游山區將有持續性的特大暴雨。那,將是‘濁龍’甦醒的最佳時機。”
“命令已經下達。
工兵聯隊,將在暴雨來臨前的十二小時內,完成所有爆破裝置的安放。
一旦暴雨如期而至,天威,將與皇軍的武勇完美結合!
三座水壩,將在洪水流量達到峰值的瞬間,同時引爆!”
“如果,天不佑我,暴雨未至。則計劃暫緩,等待下一個時機。……”
“瘋子……”
“一群徹頭徹徹尾的、妄圖扮演上帝的瘋子!!”
林薇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個計劃,比單純的爆破,要惡毒百倍!
他們不僅要炸燬水壩,更要藉助“天時”,藉助即將到來的特大暴雨,將這場人禍的威力,放大到極致!
一旦成功,那奔湧的洪水,將不再是簡單的河水,而是混雜了暴雨和泥石流的、真正意義上的……毀天滅地的濁流!
她終於明白了一切!
他們拼死幹掉的石井,根本不是一條毒蛇!
他只是這條,即將毀滅整個戰區的“濁龍”的……一隻眼睛!
而真正的、帶著足以毀滅一切的炸藥的龍身——那支幽靈般的日軍工兵部隊,此刻,或許已經……
就位了!
他們,正在等待,那場決定了數百萬人生死的……雨!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
一陣輕微的、卻極富節奏感的敲擊聲,突然從他們正在挖掘的那條排汙管道的盡頭,傳了過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碎石掉落的聲音!
這是……摩斯電碼!
是他們“狼豹”突擊隊內部,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
“是……是副營長!”
猴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因為激動,已經完全變了調!
“是趙副營長!他還活著!他來找我們了!”
絕處逢生!
死寂的墳墓裡,終於,照進了第一縷,來自外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