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書局”,二樓閣樓。
窗外的雨,停了。
但房間裡的氣氛,比窗外的陰雲,還要壓抑。
一盞昏黃的檯燈下,那張經過蘇曼卿精心修復的、確認了高明遠就是最終蛛王的物證,靜靜地躺在桌子上。
它,本該是勝利的號角。
此刻,卻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燙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高明遠……”
趙峰看著這個名字,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他不是怕死。
他怕的,是這種,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活活困死的憋屈。
“這個名字,我們碰都碰不了。”
他聲音沙啞地分析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心頭。
“他是資源委員會的顧問,這個部門,直屬委員長辦公室。他的安保級別,比何應麟那種肥缺次長,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們,別說去抓他,恐怕連他家門口那條街,都進不去。”
“官方渠道,也已經堵死了。”
蘇曼卿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將一份剛剛從袍哥眼線那裡拿到的情報,放在桌上。
“戴笠,已經知道了我們抓捕‘毒蠍’,並導致其‘意外’死亡的訊息。”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
“他沒有追究。但他傳下話來,說調查組近期‘工作壓力過大’,讓我們……‘暫停一切行動,原地休整’。”
“暫停行動”,是假。
“停止添亂”,是真。
戴笠,已經明確地,收回了他那份虛假的“支援”。
他默許林薇去鬥,但前提是,不能把火,燒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方。
而高明遠,顯然就是那條,連戴笠都感到棘手的……高壓線。
燕子,一直沉默著。
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那柄黑刃匕首,擦拭得寒光凜凜。
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
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那就剩下,最後一條路。
——暗殺。
林薇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的風險。
“第一,我們連他的住所安保情況都不清楚,貿然行動,就是送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殺了他,我們就毀掉了所有證據。到那時,我們不僅無法證明他的罪行,反而會因為‘刺殺政府要員’,而被軍統、中統,甚至整個國家的暴力機器,追殺到天涯海角,永無翻身之日。”
不能明查。
不能暗殺。
前有絕壁,後有追兵。
整個團隊,在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終於窺見了真相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書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個人,都像被抽掉了脊樑骨,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種,耗盡了所有心力,卻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撞一堵看不見的牆的、巨大的虛無感。
“不。”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這股絕望的氣氛吞噬時。
林薇,那個一直低著頭,凝視著那張信箋殘片的林薇,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還有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只見,林薇緩緩地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一種,屬於頂級賭徒,在押上所有身家性命前的、冷靜的瘋狂。
“既然,棋盤上的所有棋手,都不可信。”
她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重慶地圖前。
她的目光,越過了戴笠的軍統總部,越過了週上將的戰區司令部,越過了鄭院長的行政院。
最終,落在了地圖最頂端,那個被所有權力拱衛著的、至高無上的位置——黃山,委員長官邸。
“那我們就去找那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能掀翻整個棋盤的人。”
趙峰、燕子和蘇曼卿,都猛地站了起來,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駭然。
他們知道,林薇說的是誰。
也知道,這句話,意味著甚麼。
那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一條路。
“你瘋了?!”
趙峰第一個失聲喊道。
“那是甚麼地方?我們算甚麼東西?別說見了,恐怕連大門口都到不了,就得被當成刺客,打成篩子!”
“我沒瘋。”
林薇轉過身,看著她那群被這個瘋狂念頭嚇住的戰友,眼神裡,燃燒著一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硬闖,當然是死。但如果,我們不是去‘告狀’,而是去……‘自首’呢?”
“我們,把所有的燙手山芋,都丟給他。”
“告訴他,戴笠是怎麼利用我們的,週上將和鄭院長是怎麼內鬥的,而高明遠這條毒蛇,又是如何盤踞在他的心臟地帶的。”
“我們,把這個選擇題,直接擺在他的面前。”
“是選擇為了派系鬥爭,繼續粉飾太平,任由這條毒蛇蛀空他的江山。”
“還是選擇,用我們這把,已經被所有人拋棄的、最鋒利的‘黑刀’,為他,來一場,刮骨療毒!”
林薇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是啊。
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的時候,那條最不可能、也最危險的路,反而成了……唯一的生機。
這是一場,用整個團隊的性命,作為賭注。
去賭那位最高裁決者的智慧、野心,和……底線的……
終極豪賭。
“贏了,”
林薇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授權,將所有擋在我們面前的石頭,一一搬開。”
“輸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悽美的弧度。
“不過是,提前給這場,早已看不到希望的戰爭,畫上一個句號而已。”
她伸出手,放在了那張致命的報告上。
“我決定,賭了。”
她看著趙峰,看著燕子,看著蘇曼卿。
“你們,跟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