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會,一間沒有掛牌的秘密會議室。
空氣,凝重得如同實質。
煙霧繚繞中,幾張重慶政壇最有權勢的臉,陰晴不定。
林薇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站在會議室的中央,如同站在一個看不見的審判庭上。
她剛剛將“十二金釵”一案的簡報,彙報完畢。
報告,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炸彈。
瞬間,激起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荒唐!簡直是荒唐!”
第一個拍案而起的,是行政院的一位大佬,姓鄭,是何應麟背後孔宋派系的骨幹成員。
他面色鐵青,義正言辭。
“僅憑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組織,和一個身份存疑的日本女俘的口供,就要對我們黨國的交通部次長進行調查?”
“這是動搖國本!是自毀長城!現在抗戰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我們內部,決不能自亂陣腳!”
他的話,立刻得到了一眾“穩健派”官員的附和。
他們紛紛以“穩定大局,防止動盪”、“警惕敵人利用此事製造內部分裂”為由,主張將此事冷處理,秘密調查,不宜聲張。
這就是,明面上的反對派。
“鄭院長此言差矣!”
另一個更加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說話的,是華中戰區的總司令,週上將。一個軍中著名的鷹派人物,脾氣火爆,嫉惡如仇。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裡的軍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穩定?穩定就是看著這些國之蠹蟲,把我們前線將士用命換來的戰略物資,一船一船地賣給日本人嗎?!”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我告訴你們!我華中戰區,上個月,就是因為一批關鍵的藥品和汽油遲遲不到位,一個整編師,硬生生被拖垮了!”
“我不管他是甚麼次長,背後站著誰!只要他通敵賣國,就該殺!就該剮!”
他走到林薇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這個調查組,我周某人,第一個支援!”
“我親自派我的參謀長,張謙少將,擔任你們調查組的聯絡官。要人給人,要槍給槍!我倒要看看,誰敢攔!”
他的表態,立刻得到了軍中少壯派將領的一致支援。
這就是,明面上的支援派。
週上將話音剛落,一直冷眼旁觀的鄭院長,突然發出一聲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語氣輕蔑,卻字字誅心。
“周司令,好大的火氣啊。”
他斜睨著週上將。
“前線的仗打得不順,損兵折將,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倒是有閒心,跑到重慶來,對著自家的同僚,耍威風了?”
這話,無疑是揭了週上將的逆鱗。
“你……”週上將氣得滿臉通紅,就要發作。
鄭院長卻不給他機會,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說藥品和汽油不到位?好啊,拿出證據來!是哪一批?哪個編號?運輸船的記錄呢?何次長主管的是交通,不是生產!東西送不到,到底是路上出了問題,還是……有些人自己監守自盜,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幾位軍方後勤將領。
“別忘了,何次長可是管著整個西南運輸線的命脈。今天你們能憑著幾句捕風捉影的‘口供’就動他,明天,是不是連財政部的孔部長,你們也敢動啊?”
“我看,有些人不是想查漢奸,是想借著查漢奸的名義,把手伸到行政院的錢袋子裡來吧!”
一番話,又陰又毒。
不僅把週上將的“正義凜然”駁斥為“推卸責任”,更是直接將矛頭,引向了“軍政奪權”的敏感地帶。
……
會議,在兩派激烈的爭吵中,不歡而散。
最終,在戴笠的斡旋下,調查組,還是以“秘密調查”的名義,成立了。
林薇,就這樣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她和她的團隊,從一個地下的“黑戶”,變成了一個官方的、卻又夾在兩塊巨大磨盤中間的……“合法”工具。
……
調查,就在這種詭異的政治氛圍中,開始了。
但林薇很快就發現,事情,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她陷入了一座巨大的、真假難辨的哈哈鏡迷宮。
支援派的“掣肘”:
那位由週上將親自指派的聯絡官,張謙少將,表面上對林薇熱情無比,一口一個“林組長”,配合得天衣無縫。
但每當林薇的調查,觸及到某個關鍵環節時,這堵“牆”,就出現了。
“林組長,您要查交通部的運輸記錄?沒問題!不過,按照規定,這需要軍委會後勤部和交通部雙方的聯合批文。我這就去申請,您耐心等幾天。”
幾天之後,批文下來了。但關鍵的那幾頁,卻“不小心”遺失了。
“林組長,您要監聽何應麟的電話?當然可以!我馬上協調軍統電訊處。不過……哎呀,真不巧,最近電訊處的監聽裝置出了點故障,德國來的零件,還在路上。”
監聽裝置,修了半個月,還沒修好。
軍統承諾的情報支援,也總是“慢半拍”。
林薇申請調閱安娜·李和沈靜姝更深層的背景檔案,得到的回覆永遠是“正在走程式”。
支援她的人,用最合情合理的“程式”和“規定”,為她編織了一張無形的、密不透風的……官僚主義大網。
讓她有力,卻無處使。
反對派的“便利”:
而奇怪的是,那些在會議上叫囂得最兇的“反對派”,卻在暗中,不斷地給她“遞刀子”。
一天深夜,蘇曼卿在報社的信箱裡,收到了一封匿名的舉報信。
信裡,詳細地記錄了何應麟名下一處秘密別墅的地址,甚至還附上了一張別墅內部結構的手繪圖。
又過了兩天。
一個負責給何應麟官邸掃地的清潔工,主動找到了“仁義社”的眼線,說他無意中,在何應麟的書房紙簍裡,撿到了一張被撕碎的銀行匯款單碎片。
碎片上,有一個來自瑞士銀行的、清晰的印戳。
這些線索,零散,卻致命。
它們就像一盞盞,在黑暗中被點亮的燈。
精準地,為林薇的調查,指引著方向。
而提供這些線索的人,無一例外,都屬於鄭院長那個“反對派”的陣營。
林薇坐在黃桷埡別墅的書房裡,看著地圖上,那些被她用兩種不同顏色標註出來的、互相矛盾的資訊。
她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支援她的人,在千方百計地,阻撓她。
反對她的人,卻在不遺餘力地,幫助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座巨大的、扭曲的哈哈鏡迷宮。
每一個向她微笑的人,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把刀。
而每一個對她怒目而視的人,卻又在悄悄地,給她遞上盾牌。
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重慶的政治水深,遠超她的想象。
在這裡,忠誠與背叛,盟友與敵人,根本不是一張臉譜,就能簡單定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