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園”,書房。
空氣一片寂靜。
龍嘯天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雙手拄著一根龍頭柺杖,雙眼緊閉。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一個多小時了。
自從林薇從銀行回來,將那張帶著唇印的英文卡片放在他面前後,他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林薇和蘇曼卿,則靜靜地坐在一旁。
她們沒有去打擾他。
她們知道,這個老人,此刻正在經歷一場怎樣的內心風暴。
金壁輝死了。
最後的物證,也消失了。
他隱忍了五年,好不容易點燃的復仇之火,似乎在一夜之間,就被一盆冰冷的、帶著嘲諷意味的涼水,澆得只剩下了一縷青煙。
更可怕的,是那張卡片背後,透露出的資訊。
敵人,對他們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
這說明,在“龍園”的核心圈子裡,或者在林薇他們自認為絕對安全的團隊內部,隱藏著一隻看不見的“鬼”。
這隻“鬼”,比任何一個明面上的敵人,都更令人感到恐懼。
猜忌和不信任的毒素,開始在剛剛結成的同盟之間,悄然蔓延。
“丫頭。”
龍嘯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塊被風乾的樹皮。
他沒有睜開眼。
“那個保險櫃的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道?”
這是一個極其誅心的問題。
他在懷疑。
懷疑林薇團隊的內部,出了問題。
蘇曼卿的臉色,微微一變。
但林薇的表情,依舊平靜。
“除了我和曼卿,就只有趙峰和燕子。他們是我過命的兄弟,我信他們,就像信我自己的手腳。”
她的回答,斬釘截鐵,不留任何餘地。
她用這種方式,維護著自己團隊的完整和尊嚴。
同時,也將皮球,不動聲色地,踢了回去。
“龍大爺,這個問題,我也想問您。”
她迎著龍嘯天那尚未睜開的眼睛,緩緩地說。
“知道您要去請金壁輝這件事的,除了我們,還有您身邊的誰?”
龍嘯天的手指,在龍頭柺杖上,猛地收緊。
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同樣殘酷。
能知道這個核心機密的,只有那幾個跟了他幾十年、他最信任的、負責守衛“龍園”的老夥計。
如果連他們中間,都出了叛徒……
那他這五年,就真的是活成了一個笑話。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
“不。”
林薇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不大,卻打破了房間裡壓抑。
“我們都想錯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將那根從峨眉山帶回來的金色絲線,和那張英文卡片,並排放在一起。
“我們的敵人,根本不需要一個‘內鬼’。”
龍嘯天和蘇曼卿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龍大爺,您想一想。”
林薇的思路,清晰得像一條奔流的溪水。
“金壁輝為甚麼要把保險櫃,寄存在您這裡?因為他覺得,您是一個‘退隱’的、‘安全’的局外人。”
“那我們的敵人,會怎麼想?”
“他們只會比金壁輝想得更深。他們會把所有與金壁輝有過關聯,並且有能力幫他翻盤的人,都列為重點監控物件。”
“而您,這個五年前因為兒子之死而與鐵羅漢結下血仇的‘老龍頭’,無疑,是排在監控名單第一位的。”
她看著龍嘯天,一字一句地說:
“從您五年前退隱的那一刻起,您的‘龍園’,恐怕就再也沒有一天,是真正‘乾淨’的。”
“敵人,甚至不需要策反您的心腹。您在院子裡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就會變成一份份精準的情報,送到他們的辦公桌上。”
龍嘯天的瞳孔,猛地收縮,想起了一些不太對勁的細節。
他想起了那個廚子,最近確實手頭寬裕了不少。
也想起了那個老僕,前幾天還找他預支過工錢。
……
“好……好毒的手段。”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已經不是江湖仇殺的範疇了。
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專業的、無孔不入的……現代諜戰。
是他從未接觸過,也從未想象過的,恐怖的戰爭模式。
“那我們現在,豈不是已經徹底暴露了?”蘇曼卿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不,還沒有。”
林薇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敵人知道我們來了,也知道我們在查甚麼。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在看著我們’。”
她走到龍嘯天面前,眼神裡,燃燒著一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龍大爺,現在,我們不如將計就計。”
“我要您,公開宣佈一件事。”
她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
“您要對外宣佈,金壁輝在峨眉山清修期間,不幸意外身亡。您與他是舊識,悲痛萬分,將親自帶人,前往峨眉山,為其料理後事。”
“同時,您要不經意間,向您最‘信任’的幾個老夥計透露,金壁輝生前,因為預感自己大限將至,已經將一份‘極其重要的東西’,提前交給了您,託您保管。”
“你是想……引蛇出洞?”龍嘯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對。”
林薇點頭。
“那個殺死了金壁輝的‘幽靈’,在聽到這個訊息後,一定會再次出手。因為,她無法判斷,這份‘不存在的證據’,到底是真是假。”
“以她的行事風格,她絕不會允許任何潛在的威脅存在。”
“她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您。”
……
龍嘯天看著眼前這個,在絕境之中,不僅沒有絲毫氣餒,反而迸發出更強戰意的年輕女人。
他那顆早已沉寂了五年的、屬於梟雄的心,彷彿也重新被點燃了。
他緩緩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那佝僂的背,在這一刻,彷彿重新挺直了。
“好。”
他看著林薇,眼神裡,是棋逢對手的欣賞,也是賭上一切的決絕。
“我就陪你這個丫頭,瘋一次!”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她那把看不見的刀快,還是我這把埋了五年的老骨頭,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