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龍少雲“五週年祭”當天。
南山“龍園”,一反常態地,開啟了那扇塵封了五年的朱漆大門。
從清晨開始,一輛輛轎車、黃包車,甚至還有步行而來的身影,從重慶的各個角落,彙集於此。
來的人,形形色色。
有穿著體面、如今已是商界名流的“大老闆”。
有依舊一身短褂、在碼頭或堂口裡討生活的“香主”。
甚至還有幾個拄著柺杖、早已落魄不堪的街頭“老炮兒”。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尚未被歲月磨平的彪悍之氣。
他們,都是當年跟著龍嘯天,一刀一槍,打下“仁義社”這片江山的老兄弟。
“龍園”內,氣氛詭異。
沒有哀樂,沒有哭聲。
只有一場沉默的“憶苦思甜飯”。
幾十個曾經的江湖大佬,圍坐在幾張簡陋的八仙桌旁,默默地吃著粗茶淡飯。
白米飯,鹹菜,菜葉湯。
這是他們當年跟著龍嘯天“開山”時,吃的伙食。
無人言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壓抑的氣息。
每個人都知道,今天這場飯,絕不僅僅是“吃飯”那麼簡單。
人群中,幾個明顯屬於鐵羅漢和笑面虎派系的“眼線”,更是如坐針氈,眼神遊移。
二樓的閣樓上。
林薇、趙峰和燕子,像三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冷地觀察著樓下的一切。
“好大的陣仗。”
趙峰低聲說。
“這些人,任何一個拎出去,都夠鐵羅漢喝一壺的。龍嘯天把他們都叫來了。”
“他這是在聚勢。”
林薇的目光,落在主座上那個沉默喝湯的老人身上。
“也是在篩選。今天敢來的,都是對他還存有忠心,並且不怕得罪鐵羅漢的硬骨頭。他要的,不是烏合之眾,是敢死隊。”
飯,吃完了。
龍嘯天站起身,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領著所有人,走進了後院的祠堂。
祠堂裡,供奉著“仁義社”的歷代香火,和正中央那塊,刻著“愛子龍少雲”的靈位。
龍嘯天親自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後,他將香,插入爐中。
整個過程,莊嚴肅穆。
祭拜完畢,他沒有讓眾人散去。
他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祠堂裡,這幾十個從屍山血海裡跟著他闖出來的老兄弟。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從供桌的暗格裡,捧出了一個用黃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沉重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開啟。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用整塊和田墨玉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龍頭令牌。
龍頭令!
“仁義社”失傳了五年的最高信物!
見此令,如見老龍頭本人!
龍嘯天手持龍頭令,渾濁的雙眼,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種花養鳥的孤寡老人。
他變回了那個,曾經統一了整個重慶地下世界的……君王。
“兄弟們!”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如洪鐘,震得祠堂嗡嗡作響。
“我袍哥‘仁義’二字,立世之本!我問你們,社團總章第一條,可是‘不準勾結外寇,殘害同胞’?!”
“是!”
幾十個聲音,齊聲怒吼。
“第二條,可是‘不準欺師滅祖,加害手足’?!”
“是!”
“第三條,可是‘不準禍及家人,傷及無辜’?!”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猛地將龍頭令,拍在了供桌上。
“啪!”
一聲巨響。
“好!”
龍嘯天雙眼通紅,聲若泣血。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我‘仁義社’,出了兩個敗類!兩個畜生!”
他指向門外,手指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鐵羅漢!笑面虎!此二人,上瞞下欺,勾結日本人,倒賣軍火,殘害同胞,是為國賊!”
“他們,為了篡奪權位,暗中設局,害死我兒少雲,是為家賊!”
“他們,就在一週前,還綁架我女兒芷君,意圖要挾於我!此等行徑,禽獸不如!”
三條死罪,條條誅心。
整個祠堂,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眼線”,臉色煞白,轉身就想溜。
但已經晚了。
“拿下!”
龍嘯天一聲令下。
幾個早已得到授意的老夥計,如同餓虎撲食,閃電般出手。
還沒等那幾個眼線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堵住了嘴巴,拖了出去。
殺雞儆猴。
“我龍嘯天,今日,重開刑堂!”
老龍頭高舉龍頭令。
“我以‘仁義社’創始人的名義宣佈:鐵羅漢、笑面虎,及其所有核心黨羽,即刻起,清理門戶!不死不休!”
隨後,他對著閣樓的方向,拱了拱手。
“請三位恩人,現身一見!”
林薇、趙峰和燕子,從暗處走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們身上。
龍嘯天沒有介紹他們的真實身份。
他只是指著林薇,對眾人說:
“這位林小姐,與我兒少雲,乃八拜之交!此次,正是她出手,揭開真相,救回芷君!從今天起,她就是我‘仁義社’的‘大供奉’!見她,如見我本人!”
他又指向趙峰。
“這位趙兄弟,豪勇無雙,嫉惡如仇!我命他為我‘仁義社’新任‘刑堂長老’!專司,清理門戶!”
最後,是燕子。
“這位燕兄弟,來去無蹤,耳目通天!為我‘仁義社’‘暗堂香主’!負責,打探敵情!”
這三個任命,石破天驚。
等於,是將整個“仁義社”未來的命運,都與這三個神秘的年輕人,綁在了一起。
龍嘯天拿起一把匕首,劃破自己的手掌,將鮮血,滴入一隻大碗的白酒中。
“我龍嘯天,在此立誓!此生,與日寇漢奸,不共戴天!”
林薇三人,沒有絲毫猶豫,也依次上前,滴血入碗。
在場的所有老兄弟,紛紛效仿。
一碗混合了幾十個人鮮血的烈酒,在每個人手中傳遞。
眾人,一飲而盡。
摔碗於地。
“不共戴天!”
祠堂裡,殺氣沖天。
盟約,已成。
龍嘯天將那幾個被抓的“眼線”,交給了趙峰。
“趙長老,”
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按我們的規矩,送他們上路。”
“也替我,給鐵羅漢和笑面虎,送一份‘回禮’。”
趙峰點了點頭,眼中殺機畢現。
一場來自整個重慶地下世界的、血腥的內部清洗,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