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輛半舊的、掛著普通牌照的雪佛蘭轎車,沿著崎嶇的山路,緩緩駛向南山深處。
車裡,坐著三個女人。
林薇,蘇曼卿,和換上了一身乾淨學生裝,卻依舊掩不住滿臉憔悴與不安的龍芷君。
“龍園”,到了。
與山下那些戒備森嚴的公館不同。
這裡,顯得有些過於“平靜”了。
朱漆的大門,虛掩著。
門口,只有兩個穿著粗布短褂的老人,在掃著落葉。
他們看起來,更像是花匠,而不是守衛。
但林薇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兩個貌不驚人的老人,手上的老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們的呼吸,綿長而均勻。
是內家高手。
車,在門口停下。
兩個老人立刻停下了手裡的掃帚,眼神,像兩把無形的刀,射了過來。
“龍園清淨地,閒人免進。”
其中一個,沙啞著開口。
蘇曼卿走下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老伯,我們不是閒人。我們是來,給龍大爺,送一份大禮的。”
說著,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當龍芷君蒼白的臉,出現在門口時。
那兩個老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滔天的怒火。
“大小姐!”
其中一人失聲喊道,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怎麼回來了?!”
另一人則立刻反應過來,將警惕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林薇和蘇曼卿身上。
“你們是甚麼人?你們把大小姐怎麼樣了?”
他的手,已經摸向了腰後。
“我們是救了她的人。”
林薇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現在,帶我們去見龍嘯天。”
短暫的對峙後,老人還是選擇了讓步。
他們認出了龍芷君脖子上那道淺淺的、被刀刃劃出的紅痕。
也看到了她眼神裡,那尚未消散的恐懼。
大門,緩緩開啟。
但林薇和蘇曼卿,卻被攔在了內院的月亮門前。
“龍爺吩咐。”
老人的語氣,不容置疑。
“兩位小姐,可以進去。但身上所有的東西,都必須留下。”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石桌。
“包括,你們頭上的髮簪。”
這是一次徹底的搜身。
林薇和蘇曼卿對視一眼,沒有猶豫。
她們將手袋,外衣,甚至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和髮簪裡的毒針,都一一放在了石桌上。
她們知道,這是進入一場頂級博弈前,必須遵守的“規矩”。
以示“誠意”。
也展示“自信”。
穿過幾道迴廊,她們終於在內院的祠堂裡,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老龍頭”。
龍嘯天。
他比想象中,要清瘦得多。
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衫,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束在腦後。
他沒有看她們。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裡的一塊白布上。
他正在,一遍遍地,擦拭著祠堂正中央,那個刻著“愛子龍少雲”的靈位。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彷彿那不是一塊冰冷的牌位,而是他孩子溫熱的臉頰。
“爹。”
龍芷君的聲音,帶著哭腔,打破了祠堂裡的死寂。
龍嘯天擦拭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
當他看到自己女兒的那一刻,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劇烈的波瀾。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後怕、疼惜和滔天怒火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但他很好地,將這一切,都壓了下去。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女兒,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
他走到女兒面前,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她脖子上的那道紅痕。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了林薇的臉上。
那一刻,林薇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沉睡了百年的猛虎,死死地盯住了。
那眼神,銳利,蒼老,充滿了洞悉一切的智慧。
他忽然轉身對門口吩咐:
“來人,帶大小姐下去休息。”
然後又回過頭,
“而這兩位小姐,請到書房喝杯茶吧。”
……
“龍園”書房。
書房裡,點著一爐上好的沉香。
龍嘯天親自為兩人沏了茶。
龍芷君,已經被他打發回了自己的房間。
“說吧。”
龍嘯天放下茶壺,開門見山。
“你們是甚麼人?軍統?還是中統?”
“我們是誰不重要。”
林薇平靜地回答。
“重要的是,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共同的敵人?”
龍嘯天冷笑一聲,端起茶杯。
“小丫頭,口氣不小。你們知道我的敵人是誰嗎?”
“知道。”
林薇直視著他的眼睛。
“是清理門戶的家賊,也是引狼入室的國賊。”
龍嘯天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灑了出來。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刀鋒一般銳利。
“你們,都知道了些甚麼?”
“我們知道,您的女兒,是被笑面虎和鐵羅漢的人綁架的。”
蘇曼卿接過話頭。
“我們也知道,看守她的,不僅有袍哥的打手,還有……日本人。”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龍嘯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他顯然沒想到,對方竟然連日本人這條線,都查到了。
“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低沉。
“我們想和您做一筆交易。”
林薇說。
“一筆,關於復仇,也關於救國的交易。”
龍嘯天沉默了。
他靠在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在思考,在權衡。
他在判斷,眼前這兩個神秘的女人,是能幫他復仇的利刃,還是……兩顆更致命的毒藥。
整個書房,只剩下他和林薇之間,無聲的、卻又驚心動魄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