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上海外灘,鐘樓。
第一縷,蒼白的、如同屍體般冰冷的光,切開了上海那,厚重的、灰色的雲層。
雨,停了。
但,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硝煙、血腥和死亡的冰冷氣息,卻變得,更加的濃郁。
影佐禎昭,一夜未眠。
他,就站在這座,城市的制高點——海關大樓的鐘樓之巔。
他,看著遠處,那依舊在冒著滾滾黑煙的、如同,被攔腰斬斷的巨獸殘骸般的江南造船廠。
又看了看,腳下那片,開始從沉睡中,緩緩甦醒的、巨大的、充滿了罪惡和慾望的城市。
他那張,總是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如同火山爆發前的、恐怖的平靜。
他的身後,站著,同樣一夜未眠的副官中村和剛剛才從76號,被緊急召來的陳藝謀。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末日來臨前的、凝重的恐懼。
“報告機關長閣下。”
中村的聲音,沙啞乾澀。
“船塢的火,已經,被基本撲滅。”
“‘海龍’號,確認,已完全損毀,沒有任何,修復的可能。”
“田中賢二大佐,在最後的追擊中,不幸殉職。”
“他的屍體,是在,下水道的入口處,被發現的。
是被,一枚土製炸彈的破片,擊中了後心。”
“初步判斷,是敵人,在撤退時,佈下的詭……”
“夠了。”
影佐,打斷了他。
他,緩緩地轉過身。
他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沒有任何光亮的寒潭,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兩個,他,目前,唯一還能,調動的“心腹”。
“我,不想聽失敗的藉口。”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讓他嚐盡了此生最大恥辱的名字。
“林……
薇……
她,在哪?”
中村和陳藝謀,都低下了頭。
“……暫……暫時,還沒有線索。”
“廢物——!!!”
影佐,猛地爆發了!
他,一腳狠狠地,踹在了鐘樓那,厚重的、由青銅鑄成的護欄之上!
“哐——!!!”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像一聲,驚雷,響徹了整個外灘的黎明!
“一群廢物!”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瘋狂的野獸,在鐘樓的頂端,來回地,踱著步!
“整整,一個晚上!”
“梅機關,憲兵隊,76號!
上千人!
竟然,連一個,受了傷的女人,都找不到!”
“這,就是你們,對帝國的忠誠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陳藝謀的身上。
“陳主任,”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冰冷的理智。
“現在,我,命令你。”
“調動,你,所有的人手。”
“將整座上海,給我,翻過來!”
“我要,水洩不通的、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
全城大搜捕!”
“從現在起,上海,進入,最高階別的‘緊急狀態’!”
“所有的租界出入口,火車站,碼頭,全部給我,死死地封鎖住!”
“挨家挨戶地,給我查!”
“尤其是,那些有德國背景的醫院和教堂!”
“一隻蒼蠅也不許給我飛出去!”
“哈伊!”
陳藝謀重重地,低下了頭。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不易察覺的精光。
林薇,用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和一場,華麗的、自我毀滅式的謝幕。
不僅將自己從影佐的棋盤上,徹底地抹了去。
也同樣,將他陳藝謀,這顆最重要的棋子,送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
權力的頂峰。
……
白天。
上海街頭。
影佐的命令,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黑色的瘟疫,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就徹底,席捲了整座上海。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一隊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和,穿著黑色風衣、眼神,如同鬣狗般的76號特務,像一群,出籠的瘋狗,湧上了街頭。
他們,在每一個,重要的路口,都設立了關卡。
用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姿態,檢查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證件!拿出來!”
“開啟!車裡裝的甚麼?!”
“你!站住!轉過去!雙手抱頭!”
呵斥聲,咒罵聲,女人的尖叫聲和孩子,那充滿了恐懼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
將這座剛剛才從噩夢中,醒來的城市,再次拖入了,一個更深也更絕望的……
深淵。
整座上海,都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收緊的……
牢籠。
……
同一時間。
防空洞內。
林薇,剛剛才為趙峰,縫合好了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她的雙手,因為長時間高度緊張的手術,而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燕子,還在,昏迷。
他的傷,太重了。
失血過多。
雖然,暫時,保住了性命。
但,依舊沒有脫離危險。
蘇曼卿從外面帶回了,最新的也是最壞的訊息。
“全城,都戒嚴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法被掩蓋的焦慮。
“所有的路口,都有關卡。
76號的人,瘋了一樣,在到處抓人。”
“我們,被困住了。”
林薇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地,走到防空洞那偽裝成了一面牆的鐵門前。
她,將耳朵緊緊地,貼在了那冰冷的、潮溼的鐵門之上。
她能清晰地聽到。
外面,那越來越近的、屬於軍靴的、密集的腳步聲。
和那一聲聲,充滿了暴戾氣息的、不耐煩的……
搜查聲。
“這棟樓!查過了嗎?!”
“地下室!也給我,進去看看!”
她知道,他們,藏不了多久了。
這,不是安全屋。
這,只是,一個,臨時的……
停屍間。
再過,最多,半個小時。
他們,就會,被發現。
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沒有任何勝算的、被甕中捉鱉的……
屠殺。
她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一個能讓他們,從這座正在不斷收緊的死亡牢籠裡,金蟬脫殼的……
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