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嘯虎屈服了。
他那點可憐的骨氣,在陳藝謀的“罪證”和趙峰的匕首雙重逼迫下,很快被他拋棄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一早。
一個偽裝成潘公館花匠的“狐刺”外圍人員,從後門帶出了一個裝花肥的麻布袋。
袋子裡沒有花肥,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份由潘嘯虎親筆“簽名”的關於日本海軍下個月所有物資調配計劃的詳細清單。
另一樣,則是兩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的鑰匙,和一張寫著“十六鋪,第三號貨倉”地址的紙條。
那是潘嘯虎孝敬新主人的第一筆“保護費”。
……
林薇攤開那份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情報。
趙峰和燕子,則帶著幾個兄弟去了十六鋪的貨倉。
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輕易地就提走了那兩箱金條和美金。
潘嘯虎很聽話。
當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桶金”,被擺在地板上時。
所有人的眼中,都閃過了一絲久違的光。
石頭,終於有了可以續命的、源源不斷的藥品。
兄弟們,也終於可以吃上一頓真正的飽飯了。
但林薇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的喜悅。
她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依舊死死地釘在那份物資清單之上。
清單很長,很詳細,記錄了幾十種不同的物資,從軍服的紐扣到戰艦用的潤滑油,看似雜亂無章。
但林薇,卻敏銳地從其中,發現了三個極其不協調的“雜音”。
第一,是一批數量巨大,卻又用途不明的“高強度耐壓玻璃”。
第二,是一套,由德國西門子公司出品的、最新款的“陀螺儀導航系統”。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就是那批被特意用紅筆標註出來的、由神戶制鋼所秘密起運的“特種鋼材”。
清單上註明,這三樣東西,都將在下月二十日,抵達上海後,直接轉運至同一個地點——江南造船廠,海軍艦艇修理部第三號船塢。
林薇走到牆邊那排書架前,從裡面抽出了一本,從一個德國工程師手裡高價買來的、最新版的《簡氏艦船年鑑》。
她翻到潛艇部分,又結合了戴笠之前發來的那些關於日本海軍新動向的零碎情報。
所有的線索,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在她的腦海中迅速地串聯了起來。
耐壓玻璃,用於製造潛望鏡。
陀螺儀,用於水下導航。
而那種特種鋼材,其屈服強度和耐腐蝕性,與年鑑上描述的、德國最新研發的U型潛艇的耐壓殼體材料,完全吻合。
她,終於知道了,日本人,到底想幹甚麼。
“海龍”。
她用鉛筆,在地圖上江南造船廠的位置,重重地寫下了這個充滿了死亡氣息的代號。
她在心裡,已經看到了那些如同水下幽靈般的鋼鐵鯊魚,在不久的將來將會給長江航道上,那些我方的運輸船隊,帶來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隊長,”趙峰的聲音,充滿了殺意,“我帶人去。在海上就把那艘船給它炸了!”
“不行。”
林薇搖了搖頭。
“那艘船必然有重兵護衛。我們現在的人手和火力去就是送死。”
“而且,”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更深沉的算計,“光炸掉一批鋼材治標不治本。只要江南造船廠那個秘密船塢還在,他們很快就能運來第二批,第三批。”
“我們要做的不是剪掉它的枝葉。而是要找到一個機會,將它的根連同那片滋養它的土壤,都一起給徹底刨出來。”
她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那張巨大的上海地圖前。
她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在那張代表著上海灘所有勢力分佈的棋盤上巡弋,尋找著新的“棋子”。
最終,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充滿了不確定性,卻又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區域之上——
汪偽政府,新成立的海軍部。
“趙峰,”她轉過身,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指令,“你和燕子,去辦另一件事。”
“甚麼事?”趙峰不解地問道。
“去‘送禮’。”
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弧度。
“去替我拜訪一位最近日子過得很不如意的‘老朋友’。”
“汪偽政府,海軍部,次長——”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常敬堯。”
“常敬堯?”趙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聽說過這個人。北洋水師的舊部,在海軍裡有些威望,但一直被李士群和陸軍那邊壓得抬不起頭來。是個有心無力的空架子。我們找他有甚麼用?”
“正因為他有心無力,所以他才有用。”
林薇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男人,他的內心最渴望的是甚麼?”
“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重新證明自己,重新拿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的機會。”
“而我們,”她的聲音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就要把這個他夢寐以求的機會,親手送到他的面前。”
當天深夜。
燕子李三,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位於法租界西區常敬堯的私人公館。
他沒有去驚動任何人。
他只是,將一個,由上好的金絲楠木製成的古色古香的禮品盒,無聲地,放在了常敬堯那間,總是亮著燈的書房的窗臺之上。
然後,便像來時一樣,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一早。
常敬堯,像往常一樣,在那間充滿了壓抑和不甘的書房裡,批閱著那些,早已被日本人架空了的、毫無意義的公文。
他,看到了窗臺上,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神秘的禮品盒。
他,警惕地叫來了保鏢。
在確認了沒有任何危險之後,他才緩緩地,開啟了那個盒子。
盒子裡,沒有炸彈,也沒有毒藥。
只有幾塊,產自前朝的、價值連城的古玉,和幾根沉甸甸的、足以讓他安穩地度過下半生的……
金條。
以及,一張被壓在最底層的殘缺的卻又充滿了致命誘惑的……
情報。
常敬堯看著那份,關於“日本陸軍”與“76號”勾結,秘密“走私”戰略物資(特種鋼材),並企圖在他海軍部的地盤上,進行秘密武器研發的“罪證”。
他那雙,總是因為鬱郁不得志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又燃起了屬於一個梟雄的貪婪和野心的火焰!
……
趙峰看著那張寫滿了算計的殘缺情報。
他的目光,移向裡屋。
石頭的呼吸聲,平穩了許多。
那曾經致命的傷口,正在被一針針昂貴的、他自己永遠也搞不到的藥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只剩下四根手指的、沾滿了血汙和老繭的手。
他知道,這隻手可以殺死一百個,一千個敵人。
卻永遠也換不來,那一針能救回兄弟性命的藥。
而那個女人,只用了一張紙和幾塊石頭。
就撬動了整個上海灘。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將那把匕首,重新插回了刀鞘。
那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慢也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