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夜。
窗外,是無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沒有雨,沒有風,甚至,連一絲,屬於城市的光亮,都看不到。
整個上海,像一座,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巨大的、沉默的墳墓。
麵包店的閣樓裡,也同樣,一片死寂。
林薇,正在進行著,她此生,最後的“偽裝”。
那,是一場,為自己,舉辦的、無聲的葬禮。
她的面前,放著一個,早已生了鏽的、小小的鐵皮箱。
箱子裡,裝著的,是她,作為“林薇”,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所有,也是最後的痕跡。
一張,早已泛黃的、她與父母,在金陵大學的草坪上,拍下的唯一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那個扎著羊角辮的、笑得無憂無慮的小女孩,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溫暖的過去。
一本,封面早已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英文版的《簡·愛》。
書的扉頁上,用娟秀的、還帶著幾分稚氣的筆跡,寫著一行字——“我們是平等的,我不是無感情的機器”。
那是,她,曾經的、充滿了理想主義光芒的信仰。
還有,一枚,早已不再閃亮的、用黃銅打造成的、屬於軍統特工學校“青浦班”第六期學員的……
畢業徽章。
她靜靜地,看著這些,承載了她所有記憶和情感的、冰冷的遺物。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但她的心中,卻像被一把無形的、鈍了的刀子,在來來回回地,切割著,帶來一陣陣,無法被言說的、沉悶的刺痛。
她划著一根火柴。
橘紅色的、溫暖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著,像一個,孤獨的、即將要熄滅的靈魂。
她將那張,唯一的全家福,湊到了火焰上。
照片,在火焰中,迅速地,捲曲,焦黑。
那張,曾經充滿了幸福和陽光的笑臉,最終,化為了一撮,黑色的、輕飄飄的灰燼,消散在空氣之中。
緊接著,是那本《簡·愛》。
是那枚,象徵著她所有驕傲和榮耀的……徽章。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地,站起身。
她走到,那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兩個,她在這座孤島上,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家人”的面前。
趙峰,蘇曼卿,還有剛剛加入不久,沉默寡言的石頭。
他們,都沉默著,看著她。
他們的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敬畏和依賴。
只有一種,即將要與至親之人,進行最後生離死別的、巨大的、無法被言說的……
悲傷。
“都記住了嗎?”
林薇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片,在冬日裡,緩緩飄落的雪花,不帶一絲的溫度,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峰,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那張,總是寫滿了風霜和煞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於一個男人的、紅了的眼眶。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重地,對著她,行了一個,標準的、屬於軍人的、訣別的軍禮。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將不再是那把,只需要執行命令的“刀”。
他,將成為,“狐刺”,這支,失去了“靈魂”的隊伍的、新的……
“大腦”。
林薇,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她,從地獄裡,親手拉回來的、最忠誠的、也是最悍不畏死的“瘋狗”。
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罕見的、屬於一個指揮官的、無法被言說的……
不捨。
但她的臉上,卻依舊,是那樣的平靜。
“活下去。”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她將目光,投向了蘇曼卿。
那個,她此生,唯一的、真正的“知己”。
“曼卿,”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告訴戴老闆,我,林薇,沒有辜負,他給我的這個名字。”
“也告訴他,從今以後,上海,再無‘鬼狐’。”
“只有,一個,為了德意志第三帝國的利益,而選擇與他,進行‘合作’的、忠誠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施耐德女男爵。”
蘇曼卿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撲上前,緊緊地,抱住了林薇那冰冷的、瘦削的身體。
“不……浣雲……不要去……”她哽咽著,像一個,即將要失去所有依靠的、無助的孩子,“我們……我們一起走!我們離開這裡!去香港!去重慶!去哪裡都好!”
林薇沒有推開她。
她只是,任由她,抱著自己。
她緩緩地,抬起手,像一個姐姐,輕輕地,撫摸著她那,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柔軟的長falfa。
“傻丫頭。”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她將一樣東西,輕輕地,塞進了蘇曼卿的手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象牙雕刻而成的、還帶著她體溫的……
髮簪。
“這個,你拿著。”
“如果……如果我,回不來了。
就把它,扔進黃浦江裡吧。”
“讓它,代替我,看著這座,我們,都深愛著、卻又,無力守護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的沙啞。
“城市。”
蘇曼卿哭得,更兇了。
她從自己的口袋裡,也拿出了一樣東西,顫抖著,塞回了林薇的手中。
那是一枚,用蠟封好的、小小的、可以藏在髮簪裡的、藍色的氰化物膠囊。
這是林薇之前交給她的“護身符”,也是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屬於戰士的最後尊嚴。
“答應我,”蘇曼卿看著她,淚眼婆娑,“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落在他們手裡。”
林薇看著手中那枚冰冷的、代表著終結的膠囊,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她緩緩地,推開了蘇曼卿。
然後,她轉過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她拉開閣樓那扇,吱吱作響的木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段,通往未知的、充滿了黑暗和死亡的……
樓梯。
她的背影,是那樣的,孤獨。
卻又,是那樣的……
決絕。
像一個,即將要,獨自一人,去奔赴一場,早已註定了結局的、悲壯的……
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