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上海,本該是萬物復甦的季節。
但1939年的這個春天,卻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都更加的寒冷,也更加的……漫長。
一場無形的、來自東京的“寒流”,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大的姿態,悄無聲息地,席捲了這座早已被戰爭和陰謀,折磨得精疲力盡的城市。
虹口區,日本憲兵司令部。
一輛黑色的、掛著日本外務省最高階別外交牌照的梅賽德斯賓士轎車,像一柄出鞘的、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古老太刀,在一隊殺氣騰騰的摩托化憲兵的護衛下,緩緩地,駛入了那座,象徵著大日本帝國在華最高軍事權威的、森嚴的建築。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不是甚麼身材魁梧的將軍,也不是甚麼氣勢洶洶的特務。
而是一個,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純手工製作的藏青色素面和服的、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的、文質彬彬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微微有些駝背,臉上,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溫和微笑。
他戴著一副無框的水晶眼鏡,鏡片後,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沒有任何波瀾的古井,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手中,沒有拿槍,也沒有拿刀。
只拿著一把小小的、由象牙和絲綢製成的、古色古香的摺扇。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軍人,更像一個,從京都的某個古老寺廟裡,走出來的、研究著茶道和花道的、隱居的學者。
但所有在場的、從特高課課長松井武夫,到憲兵隊司令官佐藤健,這些平日裡在上海灘,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驕兵悍將們,在看到這個男人下車的瞬間,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九十度鞠躬,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充滿了敬畏和恐懼的語氣,齊聲喊道:
“影佐機關長閣下!”
影佐禎昭。
這個,在未來的數年裡,將成為整個中國佔領區,所有抗日誌士們,最可怕的、也最無法戰勝的夢魘的名字。
在這一刻,正式地,登上了上海灘這個,充滿了血腥和罪惡的舞臺。
他沒有理會那些向他行禮的下屬。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看了一眼那座高高懸掛著太陽旗的、冰冷的建築,和那片,被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所徹底籠罩的、陌生的天空。
然後,他用手中的摺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手心,用一種彷彿在自言自語的、帶著幾分京都口音的、優雅而又冰冷的語氣,輕聲地,說了一句。
“這裡的空氣,比我想象中,還要汙濁啊。”
……
半個小時後,司令部的最高階別作戰會議室裡。
影佐禎昭,靜靜地,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沒有擺放任何的檔案和報告。
只有一杯,由他自己帶來的、尚冒著嫋嫋熱氣的、上好的宇治抹茶。
他聽完了松井武夫,關於近期上海地區所有“混亂”的、冗長而又充滿了推諉的彙報。
從長谷見川的離奇死亡,到76號那場丟人現眼的內訌,再到,那個如同鬼魅般、至今都未能查明其真實身份的、代號為“鬼狐”的中國特工。
他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的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像一個最有耐心的、正在聆聽著病人陳述病情的醫生。
直到,松井武夫,用一種充滿了屈辱和不甘的語氣,說完了最後一個字。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影佐禎昭才緩緩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坐立不安的、所謂“帝國精英”。
“諸君,”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無形的、最鋒利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在場所有人,那虛偽的、充滿了藉口的偽裝。
“你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你們,一直在用‘戰爭’的方式,來思考這場‘戰爭’。”
“你們以為,只要用更猛烈的炮火,更鋒利的屠刀,就能讓這個古老的、頑固的民族,徹底地,屈服。”
“但你們,都錯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掛在牆上的東亞地圖前。
他用手中的摺扇,輕輕地,點在了那個,代表著“中國”的、巨大的、如同雄雞般的版圖之上。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關於土地和資源的戰爭。”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深邃和……充滿了哲學的意味。
“這,是一場,關於‘人心’的戰爭。”
“誰,能真正地,掌控這四萬萬顆,充滿了矛盾、懦弱和劣根性的人心。
誰,才是這場戰爭,最終的勝利者。”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依舊滿臉困惑的、所謂的“帝國精英”。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神明在俯視著螻蟻般的、充滿了憐憫的微笑。
“所以,從今天起,我需要你們,忘記你們手中的槍,和你們那套早已過時的、屬於武士道的、愚蠢的驕傲。”
“我,將教給你們,一種全新的、更高階的‘戰爭’方式。”
他走到松井武夫的面前,從他手中,拿過了那份,關於“鬼狐”的、厚厚的、卻又充滿了失敗記錄的檔案。
他將那份檔案,看也未看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這個女人,很有趣。”
他緩緩地說道,像是在評價一個,值得他親自出手收藏的、稀有的藝術品。
“她,似乎,也懂得,這場戰爭的、真正的玩法。”
“只是,她,還太年輕,太……理想主義。”
“她以為,用‘刺殺’和‘離間’,就能點燃所謂的‘反抗’火焰。”
“卻忘了,火焰,是最不可控的東西。”
“它,既能,照亮黑暗。
也同樣能,將點火者自己,給燒得,屍骨無存。”
他看著窗外那片,陰沉的、看不到一絲光亮的天空。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屬於頂級棋手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傳我的命令。”
他對著身邊的副官,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他,來到上海之後,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指令。
“立刻,以我個人的名義,向那位,隱居在霞飛路的、高貴的德國‘女男爵’——安娜·馮·施耐德小姐,送上一份,最誠摯的問候。”
“告訴她,我,影佐禎昭,久仰她的大名。”
“並邀請她,三天後,來我的府邸,共進晚餐。”
“就說,我,有一個,關於‘和平’,也關於‘藝術’的、全新的‘計劃’,想和她,這位,同樣懂得‘美’的女士,好好地,聊一聊。”
……
林薇,也同樣,透過百靈,拿到了這份,關於“影佐禎昭”的最新的情報。
她看著那張,從日本報紙上剪下來的、影佐禎昭的側臉照片。
看著那個,戴著水晶眼鏡、面帶溫和微笑、看起來像個無害學者的男人。
她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感到了,一絲冰冷的、發自靈魂深處的……
寒意。
一場,關於“人心”的、真正的、終極的對決,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