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
外白渡橋。
鉛灰色的天空中,開始飄起了冰冷的、夾雜著工業區廢氣味道的毛毛細雨。
雨絲,不大,卻像無數根牛毛般的、細密的針,紮在人的臉上,帶來一種陰冷而又黏膩的觸感。
整座橋,和它身後的、那片著名的“萬國建築博覽群”,都被籠罩在這片灰濛濛的、充滿了壓抑氣息的雨幕之中,像一幅褪了色的、充滿了末日感的銅版畫。
橋面上,早已被日本憲兵隊的哨卡,徹底封鎖。
除了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軍用卡車,和一隊隊來回巡邏的、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再看不到任何一個平民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屬於戰爭的鐵鏽味,和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橋北,一間早已廢棄的、只剩下幾根承重柱的碼頭倉庫的二樓。
林薇,像一隻收斂了所有聲息的雌豹,靜靜地趴在由斷裂的橫樑和碎石構成的、最完美的狙擊陣地裡。
她的身上,蓋著一張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破舊帆布。
雨水,順著帆布的邊緣,滴落在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塗抹了黑色油彩的臉上。
她手中的那把毛瑟98K狙擊步槍,那冰冷的、泛著幽藍光澤的槍身,早已與她的身體,融為了一體,像她身體裡,延伸出的、最致命的毒刺。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透過那面德國蔡司公司出品的、最高倍率的瞄準鏡,死死地,鎖定著橋面上,那個緩緩移動的、由三輛黑色福特轎車和兩輛軍用卡車組成的、小小的車隊。
她知道,她的獵物,就在裡面。
而在她身旁不遠處,百靈,同樣偽裝成一堆廢墟,趴在那裡。
她手中那把小巧的、銀色的勃朗寧手槍,早已上膛。
她的任務,是負責林薇的側翼安全。
是成為女王身邊,最後的、也是最可靠的一道防線。
“目標已進入預定伏擊圈。”
百靈的聲音,透過藏在喉嚨裡的微型送話器,冷靜地,傳入林薇的耳中。
“趙峰他們,還有多久,能到?”
“三分鐘。”
林薇的聲音,同樣平靜,不帶一絲波瀾,像一塊被雨水沖刷了千百遍的、冰冷的岩石。
“通知‘灰蛾’,準備行動。”
“收到。”
……
與此同時,在外白渡橋南側,一段複雜的、如同迷宮般的下水道系統之中。
趙峰,正帶領著他的突擊隊,在齊膝深的、散發著惡臭的汙水中,艱難而又迅速地前行。
他們的身上,都揹著沉重的、用油布包裹著的武器。
四川北路那場“煙火秀”,耗盡了他們大量的體力。
而此刻,這冰冷的、混雜著各種垃圾和汙物的汙水,更是無情地,侵蝕著他們身上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但沒有一個人,發出一聲怨言。
他們的眼中,只剩下一種,即將要與宿命中的敵人,進行最後決戰的、屬於戰士的、熾熱的火焰。
“瘋子哥,”走在最前面的“灰蛾”陳安來,停下了腳步,他指著前方,一個被鐵柵欄封死的、透著微弱光亮的出口,“前面,就是碼頭的排汙總口。
從這裡上去,就是宮本那王八蛋的背後。”
“很好。”趙峰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手錶。
四點五十七分。
時間,剛剛好。
……
橋北,廢棄的倉庫頂端。
林薇的食指,緩緩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機之上。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彷彿都停止了。
瞄準鏡的十字準星裡。
那個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陸軍少佐制服的身影,終於,從那輛停在橋中央的、為首的福特轎車上,走了下來。
他戴著白色的手套,手裡,拿著一根象徵著權力和威嚴的指揮棒,正對著身邊的副官,頤指氣使地,下達著甚麼命令。
他,就是宮本雄一。
那個,她們此行,最終的、也是唯一的獵物。
林薇的眼神,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的手指,穩穩地,向後,預壓。
她在等。
等風,等一個,最佳的、能讓子彈,穿透雨幕,精準地,送達死亡的、轉瞬即逝的時機。
終於,一陣微弱的江風,吹過。
將宮本雄一那身筆挺的制服的衣角,微微吹起,露出了他腰間,那個掛著華麗刀穗的、指揮刀的刀柄。
就是現在!
林薇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她的食指,穩穩地,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沉悶的、卻又充滿了穿透力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槍響,穿透了那片灰濛濛的雨幕,瞬間,撕裂了外白渡橋上,所有的虛偽和平靜!
這,就是總攻的訊號!
瞄準鏡裡,林薇清晰地看到。
那個剛剛還在不可一世的、指點江山的宮本雄一,他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腰間那柄象徵著武士道榮耀的指揮刀的刀柄,連同他半個腰胯的血肉,被那顆高速旋轉的、帶著巨大動能的毫米毛瑟尖頭彈,給硬生生地,打得粉碎!
猩紅的、滾燙的鮮血,瞬間,染紅了他那身筆挺的、黑色的制服!
“啊——!!!”
一聲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淒厲的慘叫,從宮本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有狙擊手!保護少佐閣下!”
他身邊的衛隊,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們像一群被捅了蜂窩的馬蜂,一邊瘋狂地,朝著林薇所在的大致方向,進行著壓制性的掃射,一邊迅速地,將受傷的宮本,拖回了車裡!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他們,因為林薇這突如其來的、來自遠方的“斬首”,而陷入巨大的混亂和恐慌的瞬間。
在他們的背後,那片他們自以為絕對安全的區域。
幾個黑洞洞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下水道井蓋,被猛地,從內部,掀開!
“殺——!!!”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充滿了無邊怒火和仇恨的咆哮,從地下,轟然響起!
趙峰,像一頭真正的、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復仇的惡鬼,第一個,端著那把早已飢渴難耐的“芝加哥打字機”,從井口,一躍而出!
他的身後,是同樣殺氣騰騰的、沉默的突擊隊!
“噠噠噠噠噠——!!!”
死神般的、沉悶而又狂暴的咆哮聲,在毫無防備的日軍車隊的背後,猛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