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在烏雲密佈的夜空中的咆哮。
一場醞釀已久的、盛夏的雷暴,即將來臨。
匯中飯店,頂層總統套房。
周玉海,正躺在他那張由法國路易十五時期流傳下來的、價值連城的古董大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舞會早已結束,但百靈那曼妙的身姿和勾魂的眼神,卻像一團火,在他的身體裡,反覆地燃燒著,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口乾舌燥。
而更讓他感到煩躁的,是面板上傳來的、那股熟悉的、令人發瘋的瘙癢。
牛皮癬,又發作了。
“廢物!都是廢物!”
他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對著聞聲趕來的日本女僕,大聲地咆哮著,
“快!去把藥膏拿來!再叫施密特那個德國佬過來!”
片刻後,施密特醫生提著藥箱,睡眼惺忪地,趕了過來。
女僕則端著一個銀質的托盤,上面放著那管由施密特醫生親手配製的、“嶄新”的藥膏。
“將軍,您彆著急。”施密特醫生一邊為周玉海檢查著面板上的紅斑,一邊安慰道,
“這是正常的季節性復發。
用了新的藥膏,很快就會緩解的。”
他熟練地,將那管清涼的、帶著刺鼻草藥味的藥膏,仔細地,塗抹在周玉海身上那些因為抓撓而出現細微破損的面板上。
藥膏的效果,立竿見影。
那股清涼的感覺,很快就壓制住了惱人的瘙癢。
周玉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將醫生和女僕,都趕了出去。
他終於,帶著對百樂門那位“舞女王”的無限遐想,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
凌晨兩點。
一道慘白色的閃電,如同上帝的怒鞭,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緊接著,“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在飯店的上空,轟然炸響!
睡夢中的周玉海,身體,猛地一顫!
但他,沒有醒來。
一種比雷聲,更可怕的東西,正在他的身體內部,悄然甦醒。
那些透過面板微小破損,進入他血液的、沉睡了數十個小時的破傷風桿菌孢子,終於,在他體溫的催化下,被徹底啟用了!
它們,開始以幾何級數,瘋狂地繁殖。
並在這個過程中,釋放出那種地球上最強烈的、能直接攻擊人類中樞神經系統的——神經毒素!
周玉海的身體,開始出現第一縷、極其細微的痙攣。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肌肉僵硬,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彷彿在微笑的表情——醫學上,稱之為“苦笑面容”。
緊接著,是更劇烈的、全身性的肌肉強直!
他的脖頸,猛地向後仰去!
他的脊椎,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彎曲,像一張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拉滿的弓!
他的四肢,也因為劇烈的痙攣而變得僵硬、扭曲!
他整個人,在床上,形成了一個極其恐怖的、違反了所有人體力學定律的“角弓反張”的姿態!
劇痛!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彷彿要將他每一根骨頭都折斷的劇痛,瞬間將他從睡夢中,徹底驚醒!
他睜開眼,眼中,佈滿了驚恐和絕望的血絲!
他想要求救,想大聲呼喊!
但他的喉嚨和呼吸肌,早已因為痙攣而徹底麻痺,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陣“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含混不清的聲響!
他,是清醒的。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折斷,撕裂!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活活地,窒息掉!
這,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也更絕望的死亡方式。
終於,在長達數十分鐘的、地獄般的折磨之後。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那個恐怖的、弓形的姿態,眼睛,瞪得滾圓,死不瞑目。
……
第二天清晨。
當南造芸子,帶著施密特醫生和幾名法醫,衝進這間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房間時。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這幅恐怖的、離奇的景象,給徹底鎮住了。
“這……這是……”施密特醫生看著床上那具姿勢詭異的屍體,嚇得連連後退,臉色比死人還要慘白,
“這……這不是面板病!
這……這像是……最嚴重的急性癲癇,或者……是狂犬病!”
南造芸子沒有說話。
她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她知道,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
周玉海,死了。
在她最嚴密的保護之下,以一種最離奇、最羞辱的方式,死了。
這,無異於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扇在了整個大日本帝國特高課的臉上!
她命令法醫,立刻,對屍體,和房間裡的所有物品,進行最嚴密的檢查。
然而,檢查的結果,卻讓她,更加的憤怒和……困惑。
房間裡,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沒有任何毒物的殘留。
屍體上,除了那些早已存在的面板病紅斑,沒有任何新的傷口。
所有的檢測,都將死因,指向了——“未知的、急性神經系統併發症”。
這是一個,完美的、找不到任何兇手的“意外死亡”。
就在南造芸子,因為找不到任何線索而陷入暴怒,即將要將整個房間都拆了的時候。
一名負責整理周玉海遺物的“黑蛇”特工,突然,有了新的發現。
“課長,您看這個!”
他從周玉海那件準備送去幹洗的、白色燕尾服的內側口袋裡,拿出了一張被摺疊起來的、彩色的紙片。
南造芸子接過紙片,開啟。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張,屬於百樂門舞廳的、最新的、主打“巴黎之夜”主題的節目單!
百樂門……
百靈!
那個在舞會上,跳著羽衣舞的、風情萬種的女人!
一道閃電,瞬間,劃破了南造芸子腦中所有的迷霧!
她終於想起來了!
在舞會結束的第二天,那個本該留在飯店,繼續為周玉海服務的德國醫生施密特,竟然“恰好”地,因為“儀器故障”,而向蘇曼卿那個女人,尋求了“幫助”!
而蘇曼卿,又“恰好”地,認識一個能弄到德國貨的“閨蜜”!
這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就像一個早已寫好了劇本的、精密的連環套!
“是她!一定是她!”
南造芸子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
“那個該死的中國女人!”
“來人!”
她對著身後那些噤若寒蟬的手下,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立刻,給我全城搜捕那個叫‘百靈’的舞女!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另外,通知所有行動隊!立刻包圍法租界,白鴿里弄堂,那家法國麵包店!
我要親手,把那隻狐狸,從她的洞裡,給揪出來!”
她要報復!
她要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來洗刷自己所蒙受的、這奇恥大辱!
然而,就在她調集了所有精銳,準備對林薇,進行最後的、瘋狂的反撲時。
一個更讓她感到崩潰的訊息,從日本憲兵隊司令部,傳了過來。
“報告課長!我們佈置在閘北區的幾個秘密觀察哨,剛剛,遭到了不明身份武裝的襲擊!
對方,火力極猛,訓練有素。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青幫‘仁’字堂口的腰牌,和……幾具我們海軍陸戰隊便衣的屍體……”
南造芸子的眼前,一黑,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那隻狡猾的“鬼狐”,不僅,殺了她的人,毀了她的計劃。
甚至,還在最後,用一場更狠毒的“嫁禍”,將海軍和青幫,這兩股最強大的勢力,也一同,拉下了水。
整個上海灘,這潭本就渾濁的死水,已經被她,徹底地,攪成了一鍋即將要沸騰的、充滿了鮮血和死亡的……地獄之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