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中飯店，坐落在外灘的中心，與黃浦江，僅一路之隔。
這裡，是遠東最頂級的飯店，是權力和財富的交匯之地。
而現在，它變成了周玉海的行宮，也變成了“狐刺”小組，必須攻破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堡壘”。
林薇的命令，像一臺被按下了啟動鍵的、精密的戰爭機器，讓整個沉寂了許久的“狐刺”小組，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一張關於“匯中飯店”的情報大網，以那間位於麵包店樓上的、小小的閣樓為中心，迅速地，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鋪開。
第一個行動的，是蘇曼卿。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寫文章的“影子”。
她利用自己在《申報》積攢下來的人脈，和她那張早已成為上海社交圈“通行證”的臉，開始進行第一輪的、最外圍的情報篩查。
她給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朋友打了電話，以“準備寫一篇關於外灘歷史建築的專題報道”為由，輕易地，就拿到了匯中飯店最原始的、完整的建築結構圖紙。
她又以“採訪飯店百年慶典”的名義，約見了飯店的法方經理。
在一次看似輕鬆愉快的下午茶中，她不動聲色地，套取了飯店內部所有員工的排班表，以及……頂層總統套房，那幾位“神秘日本客人”的、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生活習慣。
“他們很奇怪。”
當晚，在地下室那盞昏暗的煤油燈下，蘇曼卿指著一張她親手繪製的飯店人員關係圖，對林薇和趙峰說道。
“根據飯店經理的說法，頂層的所有服務，都被日本人自己承包了。
從送餐的侍者，到打掃房間的女僕，甚至連負責維修電梯的技工，都換成了他們自己人。
而且，這些人，從不與飯店的其他員工交流，就像一群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沉默的影子。”
趙峰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是典型的、軍事化的內部隔離。
南造芸子，是想將整個頂層，都變成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第二個行動的，是趙峰和阿鬼。
他們的任務，是進行物理層面的滲透偵查。
他們偽裝成一對從鄉下來上海討生活的、貧窮的叔侄，在匯中飯店後巷，那條充滿了油汙和泔水味的垃圾通道里，潛伏了整整兩天。
阿鬼用他那神乎其技的“千術”，很快就和幾個負責傾倒垃圾的、同樣嗜賭如命的廚房雜工，混得爛熟。
在幾場心照不宣的牌局之後，他成功地，從那些雜工的嘴裡，套出了飯店後廚的佈局，和每日食材的運送路線。
而趙峰，則在深夜，像一隻真正的壁虎，攀上了飯店側面的消防管道。
他試圖，從外部，尋找一條可以通往頂層的、不為人知的通道。
但他失望了。
他發現，從五樓開始，所有通往頂層的窗戶，都從內部，加裝了最新式的、德國產的紅外線報警器。
甚至，連大樓外牆的排水管道上，都纏繞著一圈圈帶著倒刺的、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細鋼絲。
“不行。”趙峰從後巷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下水道的惡臭，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挫敗。
“從外面，根本上不去。
那裡，就是一座真正的‘空中堡壘’。
除非，我們能長出一對翅膀。”
第三個行動的，是百靈。
她動用了自己最頂級的、隱藏在法租界和日本領事館內部的關係網。
她像一隻最優雅的、也最致命的蝴蝶，周旋於各種高階的酒會和私人派對之間。
她用她的美貌、她的歌聲，和她那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都為之傾倒的魅力，去撬開那些自以為是的、日本軍官和偽政府官員的嘴。
三天後，她帶回了最後，也是最令人絕望的情報。
在一家作為秘密聯絡點的爵士酒吧的包廂裡，百靈點上一支女士香菸，緩緩地吐出一個菸圈，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南造芸子，已經向日本駐滬海軍陸戰隊，申請了最高階別的安保支援。”
“從今天起，匯中飯店方圓五百米之內，都將處於海軍陸戰隊便衣隊的‘準軍事管制’之下。
任何一個出現在附近區域的、沒有正當理由的‘可疑人員’，他們都有權，進行秘密逮捕，甚至……當場擊斃。”
“而且，”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個更壞的訊息，
“我安插在周玉海身邊的一個眼線，剛剛傳來訊息。
周玉海，極度怕死。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踏出過他那間總統套房一步。
他所有的飲食，都由一個專門從日本帶來的廚師，在套房內的小廚房裡，單獨製作。”
下毒，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當所有的情報，都彙總到林薇面前那張巨大的地圖上時。
整個“狐刺”小組，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沉默。
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
物理滲透，不可能。
內部收買，不可能。
下毒暗殺，更不可能。
那個被南造芸子重重保護起來的周玉海，就彷彿一個身處在玻璃罩裡的、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嘲笑著他們所有徒勞的、可笑的努力。
“難道……我們真的，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蘇曼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
趙峰沒有說話，他只是將那把“芝加哥打字機”的槍身，擦拭得鋥亮。
他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充滿了暴戾的、準備玉石俱焚的兇光。
林薇知道，團隊計程車氣，已經降到了冰點。
如果再找不到突破口，他們很可能，會因為絕望，而做出最不理智的、自殺式的衝動行為。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獨自一人，在那張巨大的、畫滿了各種失敗路線的地圖前，站了整整一夜。
她的大腦，像一臺耗盡了所有能源的計算機，反覆地，推演著每一種可能的、卻又都通向死亡的方案。
就在黎明前，那最黑暗的、也最令人絕望的時刻。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光，從閣樓那小小的窗戶，透進來時。
林薇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蘇曼卿為了分析情報，而隨手放在地圖上的、一份關於周玉海的、極其私密的個人檔案上。
那份檔案，是百靈，透過收買周玉海在南京時的一位情婦，而高價買來的。
上面，記錄著周玉海所有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私。
包括，他的身高，體重，血型，甚至……他最喜歡的內衣顏色。
林薇的目光，已經看過這份檔案不下十遍。
但這一次，她的視線，卻被檔案末尾，一行極其不起眼的、被潦草記錄下的文字，給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來自於南京中央醫院的、三年前的體檢報告的附註。
上面寫著：
“患者，周某，患有慢性、複發性、神經性面板炎（俗稱牛皮癬）。
對常規水楊痠軟膏過敏，需長期使用由德國拜耳公司特製的、含有微量可的松成分的‘皮質安’藥膏，進行塗抹治療。
該藥膏，氣味刺鼻，需每日使用兩次……”
......
她緩緩地，轉過身。
看著那兩個已經陷入了沉默和絕望的、最可靠的戰友。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充滿了自信的、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微笑。
“我，找到那把，可以開啟這座‘空中堡壘’的、唯一的鑰匙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魔鬼的低語，在死寂的地下室裡，悠悠響起。
“它，不在門上，也不在窗戶上。”
她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輕輕地，點在了自己的面板上。
“它，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