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在無聲地跳動著,將牆壁上兩道沉默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
趙峰已經說完了。
他坐在角落的木箱上,低著頭,那隻只剩下四根手指的左手。
林薇站在那張巨大的上海地圖前,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月光凝固了的、冰冷的雕塑。
她已經站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在推演,推演著每一種可能的營救方案。
強攻?
不行。
丁公館總部,是龍潭虎穴,是汪偽政府和日本人聯手打造的、最堅固的堡壘。
以她和趙峰現在的力量,去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白白地,將自己也搭進去。
收買內線?
更不可能。
那個神秘的“博士”,行事滴水不漏,心思縝密到令人髮指。
他能用“精神控制”這種手段來對付蘇曼卿,就證明,他絕不會在安保這種物理層面上,留下任何可以被輕易收買的漏洞。
常規的情報傳遞方式,也已經全部失效。
信件,書籍,甚至是食物,都必然會經過最嚴格的、反覆的檢查。
任何一個微小的破綻,都可能成為敵人順藤摸瓜的線索,不僅救不了蘇曼卿,反而會暴露他們自己。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博士”就像一個最高明的、也最殘忍的棋手,用蘇曼卿的身體和精神,作為棋盤,將林薇,逼入了一個無子可走的絕境。
“隊長……”趙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感,“我們……我們還有辦法嗎?”
林薇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那張地圖上。
她的手指,在那張地圖上,緩緩地,劃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一個又一個的據點。
她在尋找,尋找一條全新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能穿透所有壁壘的“通道”。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地圖上,一個毫不起眼的、被她用藍色鉛筆標註出來的點上。
那個點,代表著一家位於菜市口附近的、普通的糧油店。
而這個糧油店,是百靈情報網中,一個負責後勤和物資採買的外圍聯絡點。
它的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著一個名字——王嫂。
林薇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她的眼中,那份屬於一個女人的絕望和痛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屬於“鬼狐”的、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瘋狂和決絕!
她知道,她找到了那條唯一的、能通往地獄,並從魔鬼手中,救回她的“影子”的、唯一的通道!
她轉過身,看著趙峰,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熾熱的光芒。
“趙峰,”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們,有辦法了。”
“常規的滲透,已經不可能。
我們要做的,是啟用一個,絕對不會引起敵人任何懷疑的、能頻繁進出丁公館的‘信使’。”
“這個信使,不能攜帶任何物理上的情報。
所有的情報,都將透過一種看不見的方式,進行傳遞。”
“誰?”趙峰不解地問道。
林薇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個叫“王嫂”的名字上。
“她。那個每天為蘇曼卿送餐的、沉默寡言的廚娘。”
“她?”趙峰的眉頭,緊緊皺起,“隊長,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沒有受過任何訓練。讓她去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萬一……”
“正因為她普通,她才最安全。”林薇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博士’那種人,自負、多疑。他會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看起來‘可疑’的目標上。
他絕不會想到,我們真正的‘信使’,會是一個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每天只知道在廚房裡和油鹽醬醋打交道的廚娘。”
她看著趙峰,下達了新的指令。
“你的任務,是立刻,去和這個王嫂,建立聯絡。”
“不要恐嚇,不要威脅,也不要用甚麼家國大義去說教。那種東西,對一個早已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底層婦人來說,太遙遠,也太虛幻。”
林薇的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人性的光芒。
“你要做的,是找到她內心,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那塊地方。然後,輕輕地,按下去。”
她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裹,遞給了趙峰。
“百靈的檔案裡,有關於她的一切。
她的丈夫,死在了一二八的戰場上。
她唯一的兒子,去年,因為在街上高喊了一句‘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被日本憲兵隊的浪人,活活地,打死在了街頭。”
趙峰接過那個包裹,沉默了。
他知道,包裹裡裝的,是甚麼了。
“這裡面,是她兒子的遺物——一個早已搖不響的撥浪鼓,和一張我讓百靈動用所有關係,才從巡捕房的檔案裡,找到的、她兒子遇害現場的照片。”
林薇的聲音,變得無比的低沉。
“另外,這裡面,還有五根金條。
告訴她,這筆錢,不是讓她去賣命。
而是讓她,在完成這件事之後,離開上海,去一個日本人找不到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告訴她,這是她那死去的丈夫和兒子,用他們的血,為她換來的、下半輩子的安穩。”
趙峰緊緊地捏著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他知道,林薇交給他-的,不是一個任務。
而是一份,同樣沉重的、關於“救贖”的契約。
既是救贖蘇曼卿,也是救贖王嫂,更是……救贖他們自己。
“是!隊長!”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句。
他轉身,走入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要去尋找,那個即將成為他們唯一希望的、沉默的“人體信使”。
而林-薇,則重新回到了桌前。
她拿出紙和筆,開始飛快地,書寫著。
她要為蘇曼卿,準備一本全新的“密碼本”。
一本,用看不見的墨水,書寫著希望與自由的、通往黎明的……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