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一個細雨初歇的午後。
法租界,武康路。
這裡是上海最幽靜、也最低調奢華的地段。
溼潤的空氣中,混合著法國梧桐的清香和老洋房裡飄出的咖啡氣息。
一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路口,最終停在一座被高高的院牆圈起來的日式庭院門口。
院門上,沒有懸掛任何招牌,只有一塊由上等楠木製成的、古樸的門牌,上面用行書,刻著兩個字——“靜園”。
林薇身著一身素雅的、由日本京都匠人手工染制的淺灰色訪問和服,長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起,從車上款款而下。
她在門口僕人的引領下,踩著鋪滿青苔的石徑,緩緩步入。
庭院深處,一間獨立的茶室,臨水而建。
紙糊的障子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裡面的景象。
茶室的佈置極其簡約,除了榻榻米和一套古樸的茶具,再無他物,處處都透著一股“侘寂”之美。
伊藤夫人早已跪坐在茶室中央。
她今天穿著一身更為莊重的、繡著暗色家紋的藏青色和服,正在專注地,用一把竹製的茶勺,研磨著抹茶粉。
她的身邊,只坐著兩位客人。
一位是四十多歲、神情嚴肅的日本海軍駐上海武官——山口大佐;
另一位則是五十多歲、笑起來像個彌勒佛的日本外務省駐滬領事——高橋先生。
看到林薇進來,伊藤夫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主人式的微笑。
“林小姐,你來了。請坐。”
林薇優雅地跪坐下來,對著三人,微微欠身。
“夫人,山口大佐,高橋先生,浣雲來遲,還望海涵。”
她的日語,標準、流利,帶著一絲京都地區特有的、柔軟的口音,讓在場的兩位男士,都露出了詫異而又欣賞的神情。
“哪裡,林小姐能賞光,我們非常高興。”高橋領事笑呵呵地說道,試圖緩和氣氛。
伊藤夫人沒有急於開始茶道,她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茶室外那一方小小的、正在燃燒著的炭爐。
爐火燒得正旺,上面那把老舊的鐵壺裡,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
“林小姐,您看這炭火。”她的聲音,平靜,悠長,像古剎裡的鐘聲。
“茶道,講究的是‘一期一會’,講究的是水、火、器,乃至人心的和諧。
這火,便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
“火候太弱,則水不開,茶無味,辜負了這上好的宇治抹茶,也辜負了這難得的相會。”
“可若是火勢太猛,失了控制,”
她的話鋒,微微一轉,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高牆隔開的、屬於上海的塵世,
“那便不是煮茶了。
那是,要將這整間茶室,連同我們這些喝茶的人,都一起,燒成灰燼了。”
林薇的心,微微一動。
林薇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順著伊藤夫人的目光,看向那爐火。
“夫人說的是。凡事,過猶不及。
正如人生,太過絢爛的東西,往往……也最容易凋零。”
伊藤夫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她知道,跟聰明人說話,不需要點得太透。
茶會繼續。
伊藤夫人開始為眾人演示茶道。
每一個動作,從燙盞,到調膏,再到擊拂,都充滿了韻律感,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整個茶室,只剩下鐵壺煮水的沸騰聲,和茶筅在碗中攪動的“沙沙”聲。
演示過後,伊藤夫人邀請林薇,到庭院中散步,欣賞她親自打理的枯山水。
山口大佐和高橋領事,則很識趣地,留在了茶室。
兩人走在白色的砂石上,腳步聲輕微。
伊藤夫人指著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玻璃製成的錦鯉池。
池水清澈見底,數十條顏色各異的、肥碩的錦鯉,正在悠閒地遊弋著。
“林小姐,你看這池中的魚。”伊藤夫人緩緩開口,
“這池子,就這麼大。
我每日投餵的餌料,也是定量的。
所有的魚,都能吃飽,也都能活得很好。”
“可是,如果有一天,池子裡,來了一條特別貪心、特別兇猛的魚(暗指陸軍特高課),它仗著自己身強體壯,就把所有的餌料都搶光,甚至還要去撕咬別的魚。
你說,會發生甚麼?”
林薇看著池中那些美麗的生靈,輕聲回答:“其他的魚,要麼被它咬死,要麼……就會被活活餓死。”
“不。”伊藤夫人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屬於上位者的殘酷。
“它們,會反抗。”
“餓極了的魚,是會咬人的。
它們會聯合起來,趁著那條最兇的魚吃得最飽、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將它,一點一點地,撕成碎片。”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這池子的主人(指日本更高層,乃至天皇),也絕不會允許,一條魚,就毀了整個池子的和諧。”
林薇的心中,已經徹底明瞭。
伊藤夫人,這是在向她,進行一次最直接的、毫不掩飾的“招攬”和“攤牌”。
她要林薇,成為那群“反抗的魚”中,最鋒利的那一顆牙齒。
就在這時,伊藤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看似無意地,抱怨了一句。
“說起來,南造小姐最近的胃口,真是越來越大了。
她不僅插手丁部長的家事,甚至還以‘安全審查’為由,強行徵用了我們海軍在十六鋪碼頭的一個秘密倉庫。
真是……越來越不把我們海軍省,放在眼裡了。”
這句話,如一道驚雷!
林薇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夫人,您和我說的這些,似乎……已經超出了普通朋友該聊的範疇了。”
伊藤夫人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甚至帶著幾分欣賞的微笑。
“林小姐,聰明人之間,不需要說廢話。
我之所以對你坦誠相告,是因為,我從你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和我一樣的、屬於‘同類’的氣息。”
“我們,都是想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秩序’的人。
只是,我們的方式,不同而已。”
茶會結束,伊藤夫人親自將林薇送到門口。
在最後握手告別時,伊藤夫人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林小姐,記住,櫻花雖美,但花期,卻很短暫。
若是開得太盛,反而會招來,不必要的風雨。”
......
林薇不動聲色地告辭,坐上黃包車。
她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地,被捲入了一場更高層級的、來自日本內部的權力風暴之中。
而她,必須在這場風暴裡,找到自己的生機,和……撬動整個棋盤的、那個唯一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