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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深夜的“信鴿”

2025-11-13 作者:月含殘笑

夜色漸深。

一輛黑色的、掛著特殊領事館牌照的帕卡德轎車,像一條滑入深水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融入虹口區那迷宮般的街巷。

車內,南造芸子閉目養神,一身利落的黑色西式套裙,將她玲瓏有致的身體包裹得恰到好處,卻又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她像一柄收斂了所有鋒芒的、即將飲血的古刀,在等待著最佳的出鞘時機。

耳機裡,傳來各路觀察哨低沉而清晰的報告聲,如同精確的秒針,在為她倒數著勝利的來臨。

“報告課長,目標‘信鴿’已搭乘黃包車,正沿蘇州河向西行駛,速度平穩。”

“報告,‘信鴿’已進入閘北區,路線與我們預判的一致,並未發現異常。”

“報告,目標已在江灣廢棄貨運車站外圍下車,正步行進入車站主體建築。”

南造芸子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券在握的弧度。

“愚蠢的狐狸,終於還是按捺不住,露出了尾巴。”

她睜開雙眼,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美麗眸子裡,此刻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殘忍而又興奮的光芒。

她對著隱藏在袖口的微型通話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所有單位注意,目標已入網。

各小隊按原計劃,向車站主體建築收縮包圍,形成絕對封鎖。記住,我要活的。”

“哈伊!”

通話器裡,傳來幾聲壓抑著興奮的應答。

南造芸子推開車門,夜風吹起她一絲不亂的鬢角,帶來一股屬於廢舊工業區的、鐵鏽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她的身後,六名穿著黑色風衣、如同鬼魅般的“黑蛇小組”核心成員,悄無聲息地跟上,每個人的動作都精準得像上緊了發條的殺人機器。

她決定,親自收網。

她要親眼看著那隻將她耍得團團轉的、狡猾的“鬼狐”,在她面前,露出絕望的、被徹底擊敗的表情。

江灣廢棄貨運車站,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陰影,充滿了死寂與荒涼。

巨大的候車大廳裡,玻璃早已碎裂,只有穿堂而過的風,在空洞的建築結構裡盤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靈在低聲嗚咽。

那個被稱作“信鴿”的年輕人,抱著一個用玻璃紙包裹的、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巨大花籃,孤零零地站在大廳的正中央。

他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即將被獻祭的祭品,不安地左右張望著,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渺小和可憐。

南造芸子站在車站二樓一間破敗的辦公室裡,巨大的窗戶只剩下光禿禿的窗框。

她端著一臺德國蔡司公司生產的、最新款的軍用夜視望遠鏡,冷冷地觀察著樓下的一切。

她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任何一個踏入這座車站的活物,都將插翅難飛。

她在等,等那條真正的大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午夜的鐘聲,從遠處的一座教堂悠悠傳來,空洞而悠長,在這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詭異。

樓下的年輕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他將那個沉重的花籃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廉價的“哈德門”香菸,卻因為手抖,劃了好幾次火柴,才堪堪點燃。

橘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南造芸子看著他那副緊張、生疏、充滿業餘感的模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一條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她的心頭。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反常。

那個“鬼狐”,行事詭譎,步步為營,怎麼會派一個如此不入流的角色,來執行這麼重要的接頭任務?

她不再等待。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夜長,夢多。

“行動。”

她對著通話器,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像女王下達了最後的判決。

“唰!唰!唰!”

數十道黑影,如同從地獄裡湧出的死神,從四面八方,瞬間衝進了候車大廳!

聚光手電筒雪亮的光柱,從各個角度,同時打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光柱交錯,形成了一張無法逃脫的、由光組成的囚籠,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徹底封死!

年輕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香菸掉在地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了下去,雙手抱頭,嘴裡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甚麼都不知道啊!”

南造芸子緩緩地,從二樓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步伐優雅,像一隻正在巡視自己領地的黑貓。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那個被自己手下死死按住的、抖如篩糠的“信鴿”,眼中,那份屬於勝利者的喜悅,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更冰冷的、被愚弄的怒火所取代。

她走下佈滿灰塵的樓梯,定製的牛皮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陣清脆的、富有節奏的“嗒、嗒”聲,像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走到那個年輕人面前,蹲下身,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溫柔的、迷惑性的微笑。

“說,是誰派你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情人的耳語,卻讓那個年輕人,抖得更加厲害了。

“是……是一個大哥……一個戴墨鏡的大哥……”年輕人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他……他給了我一百塊大洋,讓我抱著這個花籃,在這裡,等到天亮……

他說,會有人來接頭……他說,只要我把花籃交出去,就……就再給我一百塊……

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大姐!女王!饒了我吧!”

南造芸子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被遺棄在旁邊的花籃前。

她伸出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優雅地,撕開了那層廉價的玻璃紙包裝。

裡面,沒有她想象中的電臺、武器,或是密碼本。

只有一堆早已蔫了的、沾著泥土的、在夜市上隨處可見的白色菊花——那是通常用來祭奠死人的花。

而在那堆菊花的最底下,靜靜地躺著一張小小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卡片。

南造芸子拿起卡片,開啟。

只有一行用極其優美的、帶著幾分嘲諷的英文花體字,手寫的詩句。

那是出自奧斯卡·王爾德的《夜鶯與玫瑰》。

“She said that she would dance with me if I brought her red roses,” cried the young Student, “but in all my garden there is no red rose.”

(“她說,如果我能為她帶來紅色的玫瑰,她便會與我共舞,”年輕的學生哭喊道,“可我的花園裡,連一朵紅玫瑰都沒有。”)

南造芸子的手,猛地一緊,那張精緻的卡片,瞬間被她捏得變了形,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卡紙之中。

她知道,自己被耍了。

“八嘎——!!!”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了暴怒和屈辱的低吼,從南造芸子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她狠狠地將手中的花籃,砸在地上!

白色的菊花花瓣和泥土,四處飛濺,狼藉一片。

她知道,就在她帶著所有精銳,在這裡,陪一個不入流的小混混,玩了一整夜的“捉迷藏”遊戲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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