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錢一平的“人間蒸發”,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雖然沒有在上海灘的表面上激起太大的浪花,卻在看不見的暗流之下,引發了劇烈的震盪。
林薇知道,她贏得了暫時的安全。
戴笠在收到了她那份夾雜著“警告”與“投誠”的“回報”後,必然會重新評估她的價值和威脅。
在“薔薇計劃”塵埃落定之前,他不會再輕舉妄動。
但這,也僅僅是“暫時”而已。
她像一個在鋼絲上行走的雜技演員,剛剛躲過了一陣致命的側風,但腳下,依舊是萬丈深淵。
丁芷涵生日派對的請柬,就像一份早已定好了時間的死亡契約,在桌上,散發著冰冷的、不祥的氣息。
她必須,將這場由錢一平提前為她設下的“鴻門宴”,變成她自己主導的“狩獵場”。
而狩獵,需要最周密的佈局。
接下來的兩天,林薇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非必要聯絡。
她和趙峰,就在那間小小的診所裡,將那張從威廉公館“借”來的、虹口區的地下管線圖,和百靈送來的、薔薇公館的安保輪值表,翻來覆去地研究了不下上百遍。
每一個可能監控的位置,每一個保鏢換崗的間隙,每一條可能的潛入和撤退路線……
都被她們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標註得密密麻麻。
一個大膽而又精密的“反獵殺”計劃,正在兩個人的腦中,一點點地成型。
然而,林薇很快就發現,她們的計劃,遇到了一個致命的瓶頸。
薔薇公館的安保,遠比她們想象中,還要森嚴。
那簡直就是一座私人的軍事堡壘。
所有的制高點,都在南造芸子的人的暗中監控之下。
所有的外圍人員,包括廚師、園丁、甚至臨時僱傭的樂手,都經過了極其嚴格的背景審查,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被收買或替換的可能。
強攻,無異於自殺。
而他們手中,唯一一張可能進入核心區域的“入場券”,就是她自己——“林浣雲”。
她必須親自入局,在那個充滿了未知危險的派對上,在南造芸子和丁默邨的眼皮子底下,找到那個轉瞬即逝的、唯一的破綻。
“風險太大了,隊長。”
趙峰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林薇畫上了一個巨大紅色感嘆號的、丁默邨的書房,眉頭緊鎖。
“您一旦進去,就等於將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活靶子。
我們與外界的所有聯絡,都將被切斷。
一旦發生任何意外,我根本無法及時支援您。”
“我知道。”林薇的語氣,平靜無波。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知道,要完成這個任務,她需要一個完美的、能讓她在公館內部,獲得一定“自由行動權”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不能是她自己創造的。
必須由一個所有人都信任的、身份絕對清白的、第三方,來“賦予”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另一份檔案上。
那是百靈送來的、關於蘇曼卿的最新動態。
“蘇曼卿,因連續發表多篇揭露日資工廠壓榨中國工人的報道,已遭到日本‘在鄉軍人會’的多次威脅和警告。”
“據線人密報,‘在鄉軍人會’的頭目,一個叫‘黑龍’的日本浪人,已經放出話來,要給這位‘不知好歹’的女記者,一點顏色看看。”
林薇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
一個全新的、更加冒險、也更加歹毒的計劃,在她的心中,瞬間成型。
她要利用蘇曼卿,利用這份建立在刀鋒上的“友誼”,去為自己,創造那個最完美的“理由”。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蘇曼卿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的聲音,立刻充滿了真誠的、發自內肺腑的擔憂和關切。
“曼卿?是我,浣雲。”
“我看到報紙了。你……你還好嗎?那些日本人,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我真是太擔心你了!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
你知不知道,那些日本浪人,都是些不講道理的畜生!”
電話那頭,蘇曼卿的聲音,雖然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充滿了理想主義者的、無畏的堅定。
“浣雲,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如果連一點點真相,我們都不敢去說,那這個國家,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可是……”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哭腔”,
“可是我害怕!我怕你出事!
曼卿,你是我在上海,唯一的朋友!”
這番真情流露的“表白”,讓蘇曼卿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連忙反過來,安慰著林薇。
兩人在電話裡,聊了許久。
在結束通話電話前,林薇“不經意”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曼卿,丁小姐的生日派對,你一定會去的,對吧?”
“我……我有點害怕。那種場合,人多眼雜。
我們……我們到時候一起去,好嗎?
我開車去報社接你。有你陪著我,我……我才安心。”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充滿了對朋友的依賴。
蘇曼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結束通話電話,林薇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冰冷的冷靜。
她看著趙峰,下達了新的指令。
“趙峰,我要你,親自去一趟虹口。找到那個叫‘黑龍’的日本浪人。”
“做甚麼?幹掉他?”趙峰的眼中,殺機一閃。
“不。”林薇搖了搖頭,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要你,給他送一份‘大禮’。”
她從手包裡,拿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裡,沒有錢。
只有一張紙條,和一張蘇曼卿的半身照片。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丁芷涵生日派對當晚,八點整。蘇曼卿將獨自一人,從《申報》報社後門離開,乘坐黃包車,前往薔薇公館。”
趙峰看著那張紙條,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薇,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
“隊長,您……您這是……要出賣蘇小姐?!”
他無法理解。
蘇曼卿,是她們的朋友,是真心實意地,在關心著林薇。
而林薇,現在卻要親手,將她,推入那群日本浪人的魔爪之中!
這,已經超出了趙峰對“計謀”的理解範疇,這簡直就是最卑劣的、毫無底線的背叛!
林薇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即將發生的一切。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女王的冷酷。
“有時候,想要讓獵物,心甘情願地,走進你為他準備好的、最安全的籠子。”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著趙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魔鬼般的光芒。
“你就必須先,在他回家的路上,放上一隻,足以讓他感到恐懼的、飢餓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