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裡,位於法租界與華界之間。
這是一條典型的、被遺忘的“三不管”弄堂。
狹窄、陰暗,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早已破敗不堪的石庫門房子。
白日裡,這裡是小商小販和販夫走卒的天下,充滿了市井的喧囂和活力。
而到了夜晚,這裡便成了流氓、賭棍和癮君子的樂園,罪惡,在每一個看不見的角落裡,肆意滋生。
這裡,是秩序的真空地帶。
也是,最完美的、天然的狩獵場。
林薇選擇這裡,作為她為“手術刀”錢一平準備的“歡迎儀式”。
在這裡,無論發生甚麼,巡捕房的反應,都會慢上至少半個小時。
而這半個小時,足夠她,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情。
“他有固定的習慣。”
診所內,林薇指著地圖上那個血紅色的叉,對趙峰冷靜地分析著。
“錢一平每天晚上七點,都會親自去那家菸草店,買一包‘駱駝’牌香菸。
從菸草店,返回他在法租界的秘密安全屋,同福裡,是唯一的、也是最快的近路。”
“這是一個頂尖特工,不該有的‘規律’。”趙峰皺起了眉頭,
“這會不會,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綻,一個陷阱?”
“沒錯,這的確是陷阱。”林薇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是在故意引誘我們。他在用這種方式,向我們宣戰。
他在告訴我們,他已經厭倦了試探,他希望我們,能主動地,走進他為我們設下的戰場。”
“那我們……”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了自信的弧度。
“他想當獵人,那我們就讓他,嘗一嘗,被獵物反殺的滋味。”
她開始向趙峰,詳細地佈置整個“反獵殺”計劃。
這個計劃,精密、大膽,環環相扣,聽得趙峰,都感到一陣陣的心驚肉跳。
他第一次發現,林薇的戰術風格,與戴笠,與軍統所有的人,都截然不同。
她從不迷信於單純的武力或暗殺。
她更像一個最頂尖的、能洞悉人性的心理學大師。
她擅長利用每一個對手的性格弱點——黃金榮的貪婪,南造芸子的傲慢,以及……錢一平那屬於頂尖殺手的、過度的“自信”。
“他自信,能掌控一切。他自信,我們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林薇看著趙峰,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我們,就要利用他的這份自信,為他獻上一場,他永生難忘的、盛大的‘歡迎儀式’。”
……
三天後,丁芷涵生日派對的前夜。
夜色,比以往,更加的深沉。
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屬於春天的潮溼水汽。
晚上七點整。
錢一平,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了那家菸草店門口。
他買了一包“駱駝”香菸,點上一根,然後,不緊不慢地,轉身,走進了那條通往同福裡的、漆黑的弄堂。
他的步伐,沉穩而放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早已繃緊,感官,也提升到了極致。
他知道,今晚,那條被他追捕了多日的“狐狸”,一定會在這裡,露出她的獠牙。
他期待著這場對決。
他享受著這種貓捉老鼠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當他走到弄堂的正中央時。
他停住了腳步。
他的面前,出現了兩個人。
兩個穿著黑色短衫、手裡提著斧頭的、一看就是斧頭幫打手的小混混。
他們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搖搖晃晃,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媽的!看甚麼看!給老子滾開!”其中一個混混,指著錢一平,大聲地罵道。
錢一平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沒有理會這兩個醉鬼,只是側過身,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然而,就在他與那兩個混混,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兩個看起來醉醺醺的、毫無威脅的混混,眼中,猛地爆發出兩道冰冷的、屬於職業殺手的精光!
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
一人,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直取錢一平的後心!
另一人,則從腰後,抽出了一柄淬了毒的、閃著幽藍光芒的匕首,狠狠地,捅向他的小腹!
這是典型的、軍統內部“清除”行動的戰術配合!
一明一暗,一槍一刀,務求一擊斃命,不留任何活口!
錢一平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終於明白,自己上當了!
對方,根本沒打算用甚麼陰謀詭計。
她們選擇了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在這條他自己選定的“戰場”上,對他進行強殺!
但“手術刀”,畢竟是“手術刀”。
在生死一線間,他爆發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反應速度。
他的身體,以一個常人絕不可能做出的、違反了物理定律的角度,猛地向後一仰,如同被折斷的尺子,堪堪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槍和一刀!
“砰!”
子彈,擦著他的鼻尖飛過,打在對面的牆壁上,爆開一小撮塵土。
就在他身體後仰,即將失去平衡的瞬間。
他那隻夾著香菸的右手,閃電般地,朝著那名持刀殺手的眼睛,狠狠地彈了過去!
滾燙的、燃燒著的菸頭,精準地,彈入了那名殺手的眼中!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持刀殺手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攻擊的節奏,瞬間被打亂。
而錢一平,則藉著這個機會,一個“鐵板橋”,身體後翻,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同時,他藏在手杖裡的那柄細長的、鋒利無比的西洋劍,已然出鞘!
劍光,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在黑暗的弄堂裡,一閃而過!
“噗嗤!”
那名持槍的殺手,還沒來得及開第二槍,他的喉嚨,就已經被鋒利的劍尖,徹底洞穿!
一招,斃命!
錢一平沒有絲毫的停留,手腕一抖,長劍挽起一朵劍花,朝著那名還在捂著眼睛慘叫的持刀殺手,反手刺去!
他要在一分鐘之內,解決掉這兩個“清理門戶”的叛徒!
然而,就在他的劍尖,即將刺入對方心臟的瞬間。
一聲冰冷的、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的屋頂上,響了起來。
“錢先生,你的對手,是我。”
錢一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地,緩緩地,回過頭。
他看到,在對面那棟三層石庫門房子的屋頂上。
一個穿著黑色緊身夜行衣、身姿矯健得如同雌豹般的女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的臉上,戴著一張銀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唇的狐狸面具。
她的手中,端著一把造型奇特的、他從未見過的、帶著一個巨大彈鼓的武器。
那黑洞洞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槍口,正穩穩地,指著他的心臟。
是她!
“鬼狐”!
錢一平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剛才那兩個所謂的“殺手”,根本就不是甚麼軍統的人!
他們只是林薇僱來的、用來吸引他注意力的、隨時可以犧牲掉的炮灰!
她真正的殺招,一直,都隱藏在最高處!
這,才是她為他準備的、真正的“歡迎儀式”!
“錢一平,代號‘手術刀’。”
屋頂上,林薇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奉戴老闆之命,前來上海,‘清除’我。”
錢一平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她,竟然連自己的代號和任務,都一清二楚!
“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
林薇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那把“芝加哥打字機”。
那巨大的、裝滿了五十發達姆彈的彈鼓,在微弱的月光下,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死亡的光澤。
“是選擇,體面地,從上海消失。
還是……讓我,用這把槍,把你,連同你身後這堵牆,一起,打成一堆誰也認不出來的、模糊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