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滿是泥土的手還定格在天幕上。
群聊裡的訊息刷了幾十條,全是猜測——這隻手是誰的?哪個世界的?甚麼修為?
天幕沒給答案。
畫面緩緩淡去。
掌天瓶的去向被按下不表。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標題從天幕正中央浮出來。
【萬界凡人流盤點·第二位——】
【仙途·蘇塵。】
群聊安靜了一瞬。
【石昊:仙途?沒聽過。】
【黑皇:又是凡人流?剛看完韓老魔又來一個?】
【段德:閉嘴看。】
天幕亮了。
第一個畫面沒有任何修飾,甚至沒有音樂。
一個少年蹲在豬圈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竹片,正在刮豬槽壁上凝結的飼料殘渣。
竹片太鈍了,刮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用力一撬。殘渣沒下來,竹片折了。
少年看了看折斷的竹片,把兩截都揣進懷裡。
天幕標註——
【蘇塵。青雲門外門雜役。】
【靈根屬性:五靈根。金木水火土,一樣不缺,一樣不精。】
【修為:煉氣期一層。入門三年,沒有突破過。】
【原因:沒有靈石。】
群聊裡,石昊又冒出來了。
【石昊:五靈根就是廢物靈根吧?跟韓立一樣?】
【銅卦大師:不一樣。韓立好歹有一個宗門願意收。這個蘇塵……】
天幕畫面往前推了一幀。
豬圈後面是一排破舊的土屋。屋簷塌了半邊,門板缺了一角。蘇塵住的那間在最角落,門口堆著三捆沒劈的柴。
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的青年踢開了那三捆柴。
“蘇塵!六號靈田的草拔了沒有?”
蘇塵從豬圈那邊跑過來,褲腿上全是泥漿。
“拔了。”
“靈泉呢?引了沒有?”
“引了,但溝渠第三段漏水,我用石頭堵了一——”
那個外門弟子一腳踹在蘇塵膝彎上。
蘇塵直接跪下去。膝蓋磕在碎石上,褲子當場滲出血來。
“漏水你不早說?你知道靈泉流失一個時辰,靈田減產多少?”
蘇塵沒抬頭。
“我修了。”
“修了?你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拿甚麼修?”
外門弟子從懷裡摸出一塊靈石,在蘇塵面前晃了晃。
“這個月的靈石扣了。”
蘇塵的手指在泥地裡摳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鬆開了。
“是。”
外門弟子走了。蘇塵跪在地上沒動。不是站不起來,膝蓋上的傷不影響站立。
他在算。
這個月的靈石沒了。下個月的還有沒有,取決於六號靈田的產量。靈泉漏了半天,產量至少減兩成。減兩成就是不合格,不合格就繼續扣。
扣兩個月,他連維持煉氣一層的靈力都保不住。
保不住就會跌境。
跌境就不是雜役了——是廢人。
廢人在青雲門只有一個去處。
礦洞。
進去的人沒有出來過的。
天幕標註——
【蘇塵入門三年的全部收入:十九塊下品靈石。】
【被剋扣:十一塊。】
【實際到手:八塊。】
【八塊靈石維持三年修煉。平均每塊用四個半月。】
群聊炸了。
【黑皇:八塊???三年八塊???我家狗的伙食費都不止這個數!!!】
【石昊:這是修仙還是坐牢啊?】
【段德:比坐牢慘。坐牢不用自己種地餵豬。】
遮天世界。
葉凡盯著天幕,一直沒說話。
黑皇湊過來。“又不說話?”
葉凡沒理它。
他在看蘇塵跪在地上的那個動作——手指摳了一下泥地,然後鬆開。
那不是忍辱負重。
那是在掐滅殺心。
天幕繼續。
畫面跳轉到夜裡。蘇塵躲在土屋裡,門板從裡面用木棍頂住。他把懷裡那兩截折斷的竹片拿出來,又從牆角的破簍子裡翻出一卷發黃的獸皮。
獸皮上畫著一張地圖。
不是青雲門的地圖。是後山禁區的地圖。
禁區裡有一片沼澤,沼澤深處生著一種三階妖獸——腐骨蟾。
腐骨蟾的膽囊是煉製築基丹的輔材,一顆值三十塊下品靈石。
三十塊。
夠他用兩年。
天幕標註——
【腐骨蟾:三階妖獸,相當於築基中期修士的戰力。】
【蘇塵當前修為:煉氣一層。】
【差距:整整一個大境界加六個小層次。】
【石昊:他不會要去打這玩意兒吧?煉氣一層?打築基中期的妖獸?這不是找死嗎?】
天幕沒有回應。
畫面切到三天後。後山沼澤。
蘇塵趴在一棵枯樹後面,整個人從頭到腳糊滿了沼澤底部的黑泥。泥漿的腥臭味蓋住了他身上的人類氣息。
他已經趴了兩天。
兩天沒吃東西,沒喝水。沼澤裡的水有毒,喝了會腐蝕經脈。他出發前吞了兩粒辟穀丹——自己用野草和靈泉勾兌的劣質辟穀丹,撐死管三天。
第三天清晨,沼澤深處的水面鼓了一個泡。
蘇塵的呼吸立刻壓到最低。
泡破了。一隻半人高的蟾蜍從水下浮上來。通體灰綠,背上的疣瘤裡滲著黃色的膿液。每一顆疣瘤都在微微蠕動。
腐骨蟾。
它蹲在一塊爛木頭上,鼓著腮幫子,黏膜一縮一張。
蘇塵沒動。
腐骨蟾在那塊爛木頭上蹲了半個時辰。然後跳進水裡,遊向另一片淺灘。
蘇塵還是沒動。
又過了一個時辰。腐骨蟾再次爬上那塊爛木頭。這一次,它把兩條後腿縮排肚子底下,前肢搭在木頭邊緣——
在進食。
它在吞一條死魚。
蘇塵動了。
他沒有衝過去。他從泥裡摸出一根繩子——不是法器,是普通的麻繩,泡過蛇膽汁。繩子的另一頭系在枯樹根部。
他拉動繩子。
繩子牽動了枯樹下方的一塊松石,松石滑落,砸斷了一根被他提前削細的支撐木。支撐木一斷,上方堆了兩天的碎石和爛泥整片塌下來——
正好砸在腐骨蟾蹲著的那塊爛木頭上。
腐骨蟾被埋了半個身子。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疣瘤同時炸裂,噴出大片黃色毒液。毒液濺在周圍的草木上,草葉瞬間捲曲發黑。
蘇塵已經退後了十步。
他提前算過毒液的噴射範圍。
腐骨蟾拼命掙扎,後腿在碎石堆裡蹬踹。灰綠色的面板上泛起一層靈光——它在催動妖力。
煉氣一層的蘇塵打不過它。
他從來就沒打算打。
蘇塵從懷裡掏出一個陶罐,拔掉封口的木塞。罐子裡倒出來的不是丹藥,是一團黑紅色的蟲子。
蝕骨蟻。
沼澤裡隨處可見的低階蟲類。對修士沒有威脅,但對妖獸的外皮有天然的腐蝕性——前提是妖獸不能動。
那團蟻蟲落在碎石堆上,順著縫隙鑽進去,爬上了腐骨蟾被壓住的後半身。
腐骨蟾的叫聲變了調。
天幕標註——
【蘇塵的戰鬥策略:不交手。用環境殺。】
【準備時間:三天。】
【使用法術:零。】
【使用法寶:零。】
【使用靈石:零。】
群聊裡,段德的訊息先出來了。
【段德:這個人……】
段德打了半天,刪掉重打。
【段德:比韓立還狠。韓立至少有法寶。這個人甚麼都沒有,拿麻繩和蟲子殺築基期妖獸。】
天幕畫面繼續。
蝕骨蟻啃穿了腐骨蟾後腿的外皮。妖獸的掙扎越來越弱。黃色毒液還在噴,但量已經小了很多。
蘇塵在十步外蹲著,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了整整一天。
一天之後,腐骨蟾不動了。
蘇塵還是沒有立刻上前。他又等了兩個時辰,確認妖獸徹底斷氣,才慢慢走過去。
走到三步遠的時候停下來,先用一根長棍戳了戳。
沒反應。
又戳了三下。
還是沒反應。
他才蹲下去,拔出那把削尖的竹片——就是刮豬槽時折斷、後來重新削過的那兩截竹片,綁在一起充當刀具——
一刀一刀地剖開腐骨蟾的腹部。
竹刀太鈍,切不動妖獸的筋膜。蘇塵一點一點地鋸,鋸了小半個時辰,才把膽囊完整地取出來。
膽囊比他的拳頭還大,表面裹著一層半透明的黏膜,裡面是深綠色的液體。
三十塊下品靈石。
蘇塵把膽囊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預備好的竹筒裡,塞緊木塞,揣進懷裡最裡層。
然後他開始扒腐骨蟾的皮。
皮可以賣錢。
骨頭也可以。
疣瘤裡殘留的毒液收集起來,能賣給煉毒的散修。
他蹲在那具妖獸的屍體旁邊,從頭到尾沒浪費任何一個部位。竹刀鈍了就換角度,角度不對就用石頭磨兩下繼續切。
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個時辰。
天幕給了一個俯拍的全景。
沼澤裡,一個渾身泥漿的少年蹲在一堆妖獸殘骸旁邊,身前擺著分類整齊的皮、骨、毒囊、膽囊。
他的手從頭到尾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三天沒吃東西、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但每一刀都切在該切的位置。
天幕標註——
【蘇塵此次獵殺所得:腐骨蟾膽囊×1,蟾皮×1,蟾骨×若干,毒囊×3。】
【預估總價值:五十二塊下品靈石。】
【蘇塵的反應——】
畫面拉近。
蘇塵把最後一塊骨頭裝進揹簍,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枯樹才沒摔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全是口子,混著泥漿和妖獸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舊傷哪些是新傷。
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轉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腐骨蟾的殘骸。
彎腰把地上一顆掉落的蟾牙撿起來,塞進揹簍的側兜裡。
天幕在這個動作上定格了兩息。
群聊裡彈出一條訊息。
【銅卦大師:跟韓立一模一樣。甚麼都撿。甚麼都不浪費。凡人流的底色就是四個字——】
畫面還定在蘇塵彎腰撿蟾牙的姿勢上。泥漿裹著他整個背影,揹簍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銅卦大師的後半句話浮上來——
【一文不棄。】
天幕畫面沒有淡去。
反而突然一閃。
蘇塵正往回走的路上,前方的沼澤草叢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不是妖獸。
是人。
兩個穿著青雲門外門弟子服的人,正站在蘇塵回去的必經之路上。
其中一個,就是三天前踹他膝蓋、扣他靈石的那個青年。
青年的手裡轉著一把飛刀,看著蘇塵背上鼓鼓囊囊的揹簍。
“蘇塵,後山禁區不讓雜役進,你知道吧?”
蘇塵停在原地。
揹簍裡裝著他三天性命換來的全部家當。
那個青年又轉了一下飛刀。
“東西留下,人可以走。要麼——我現在就去稟報執法堂。私闖禁區,逐出宗門。”
蘇塵站在泥沼裡。腳下的爛泥沒到小腿。
他沒看那個青年的臉。
他在看那把飛刀。
飛刀轉動的頻率,握柄的角度,青年站立的重心——
天幕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蘇塵的右手,正慢慢伸向揹簍側兜裡那顆剛撿起來的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