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枯榮咬牙的畫面維持了整整三息。
然後——黑屏。
不是切斷。是過渡。整個畫面被一層渾濁的灰色覆蓋,所有彈幕、群聊、標註全部消失。
安靜得不正常。
群聊還在。
【石昊:怎麼回事?姜望呢?後面呢?!】
【黑皇:枯榮那咬牙的表情皇我還沒看夠!】
【段德:……莫不是天幕出故障了?】
沒人回答。
灰色畫面持續了十息。
然後,天幕底部緩緩燒出一行小字——
【盤點轉入:冷門卷·壺中仙。】
【盤點物件:林清玄。】
【境界:殘魂。】
【關鍵詞:十萬年。】
群聊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但不是興奮。
【石昊:……冷門卷?】
【黑皇:殘魂?連個完整的人都不是?】
【段德:十萬年甚麼意思?關了十萬年?盤他幹甚麼?】
鬥破世界。
蕭炎剛才看姜望那段看得手都在抖,腦子裡還殘留著赤心劍意炸開的餘韻。現在天幕突然切成一片灰——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
藥老的殘魂從戒指裡飄出來,掃了一眼天幕上的標註。
“殘魂。”
蕭炎愣了一下。
藥老沒再說話,飄回了戒指裡。但他沒有完全縮回去,留了一絲意識在外面。
這個細節,蕭炎沒注意到。
天幕畫面從灰色慢慢清晰。
沒有城池。沒有戰場。沒有修士對峙。
畫面裡只有一個壺。
破的。
壺身有三道裂紋,壺口缺了一角,通體灰黑色,沒有靈光,沒有銘文。就是一個被人丟掉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破壺。
天幕標註——
【殘破法器·壺中界。原為上古大能煉製的隨身洞天,後主人隕落,壺中界崩塌百分之九十九。殘餘空間:方圓三丈。】
方圓三丈。
群聊幾乎同時蹦出反應。
【石昊:三丈?你告訴我一個人被關在三丈的空間裡十萬年?】
【黑皇:三丈是甚麼概念——皇我翻個身都困難!】
【段德:這不是關,這是活埋。】
畫面推進壺內。
灰濛濛的空間裡,一團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光懸浮在正中央。
那就是林清玄。
不是人形。是一團殘魂。模糊的、邊緣不斷潰散又重新凝聚的靈魂碎片。連五官都湊不齊。只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個隱約的輪廓——像一個閉著眼盤坐的人。
天幕標註——
【林清玄。原為某中等仙俠世界散修。金丹境。遭同門暗算,肉身被毀,元神重創。瀕死之際被捲入一枚上古殘壺中。壺中界入口坍塌,無法離開。】
【被困時間:已計十萬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遮天世界。
葉凡坐在石頭上,看著天幕裡那團殘魂,沒動。
黑皇繞著石頭轉了一圈。
“十萬年。就待在那麼大點地方?”
葉凡沒回答。
“這有甚麼可盤的?”黑皇甩了甩尾巴,“一個金丹境的殘魂,被關在破壺裡十萬年,既打不出去又修不了仙——天幕莫不是選錯人了?”
葉凡說了一句:“你閉嘴,看。”
天幕畫面裡,時間在加速。
天幕底部出現了一個時間軸。
【第1年——第100年。】
殘魂懸浮在方圓三丈的空間裡。一動不動。
不是修煉。不是思考。
是在潰散邊緣掙扎求存。殘魂的邊緣不斷碎裂,靈魂碎片飄出去,又被他一絲一縷地拽回來。
一百年。
就做了這一件事。
活著。
群聊裡有人發了一句話又撤回了。天幕抓住了撤回內容——
【段德(已撤回):真不如死了算了。】
時間軸跳到第二個節點。
【第100年——第1000年。】
殘魂的邊緣不再潰散了。他花了一百年,把自己勉強穩住。
但也僅此而已。
金丹碎了。道基沒了。經脈不存在。肉身不存在。他就是一團飄著的意識。
方圓三丈。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升月落。沒有聲音。
畫面裡唯一的變化——殘魂的中心,那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緩慢地睜開了一隻眼。
不是雙眼。
只夠凝聚出一隻。
天幕標註——
【註釋:殘魂凝聚五官消耗極大。林清玄用了九百年,才攢夠靈魂力凝出一隻眼睛。他把這隻眼睛用來做的第一件事——看。】
看甚麼?
方圓三丈。能看的東西總共就那些:灰色的虛空,壺壁的裂紋,自己殘破的靈魂碎片。
但他看了。
整整看了。
群聊沉默了很長時間。
完美世界。
石昊蹲在石階上,嘴裡嚼東西的動作停了。
他沒說話。獸腿在手上轉了兩圈,放下了。
這是很少見的事。
時間軸跳到第三個節點。
【第1000年——第年。】
天幕給了一個細節特寫。
壺壁上的三道裂紋。
林清玄用那唯一一隻凝聚出的眼睛,盯著壺壁裂紋看了九千年。
不是發呆。
天幕標註——
【註釋:壺中界雖然崩塌了百分之九十九,但壺壁上殘留著上古大能刻下的陣紋痕跡。這些痕跡已經破碎到幾乎無法辨認。林清玄用九千年的時間,透過三道裂紋的走向、壺壁殘餘的靈力紋理,反向推演出了壺中界原始陣法的十七分之一。】
【他沒有紙。沒有筆。沒有玉簡。所有的推演過程,全部記在意識中。】
群聊裡彈出一條訊息。
【銅卦大師:……十七分之一?九千年?】
另一條緊跟著。
【銅卦大師:我推演一個二階陣法需要三個月。這壺中界的原始陣法至少是……】
他沒說完。
天幕替他補上了。
【壺中界原始陣法等級:準仙陣。完整推演所需時間——以銅卦大師的陣法造詣估算:約四十萬年。】
【林清玄金丹境的陣法基礎。估算完整推演時間——】
數字燒出來。
很長。
【一百五十三萬年。】
群聊直接停了三息。
【黑皇:……一百五十三萬年???】
【石昊:他知道這個數字嗎?】
天幕回答了。
畫面回到壺中。時間軸走到第一萬年的位置。
林清玄的殘魂懸在空中。那隻勉強凝聚的眼睛盯著壺壁。
天幕底部燒出一行他的內心獨白——
【“知道。”】
兩個字。
沒了。
就這兩個字。
十萬年的起點。他知道終點在一百五十三萬年之外。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天。他知道壺壁隨時可能徹底碎裂,殘餘空間歸零,他的殘魂也跟著消散。
知道。
然後繼續看壺壁。
鬥破世界。
藥老的殘魂從戒指裡飄出來了。完全飄出來了。他懸浮在蕭炎身側,看著天幕,沉默了很久。
蕭炎察覺到了異常。
“藥老?”
藥老沒回。
蕭炎認識藥老這麼久,第一次見他用這種方式看天幕——那團殘魂微微前傾,整個意識都集中在畫面上。
殘魂看殘魂。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共情。
只是看著。
時間軸繼續走。
【第年——第年。】
林清玄做了一件事。
種田。
壺中界方圓三丈。沒有土壤,沒有水源,沒有陽光。甚麼都沒有。
但壺壁裂紋滲進來過極其微量的外界靈氣。微量到正常修士根本不會注意到——大概是一個凡人一次呼吸的千分之一。
林清玄用了兩千年,把這些滲入的靈氣一絲一絲收集起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沒有用這些靈氣修復自己的殘魂。
他把靈氣鋪在壺底,模擬了一層土。
厚度不到一粒沙。
天幕標註——
【註釋:林清玄在推演壺中界陣法的過程中發現,壺中界的原始功能是“造化”——上古大能用這個壺來培育靈植、模擬生態、推演天地法則。壺中界的陣法核心不是封禁,是孕育。】
【他選擇順應壺的本質,而不是對抗它。】
那層薄到不能再薄的靈氣土壤上,三萬年後,長出了一根草。
不是靈草。
就是一根草。
歪歪扭扭的,透明的,只有指甲蓋一半高。
天幕把這個畫面放大了。
方圓三丈的灰色空間裡,一團殘破的靈魂懸在空中,腳下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靈氣土壤上,立著一根透明的、隨時會消散的小草。
群聊裡一片安靜。
這次不是震驚的安靜。
是另一種安靜。
過了很久,一條訊息彈出來。
不是群聊常客。
ID只有一個字:“壺”。
天幕標註——
【???,某上古遺落世界·煉器宗師。境界:不明。】
那個ID發了一句話。
【“順壺性而為。萬年養一草。此人悟了造化之道的根。”】
天幕底部,時間軸走到了第五萬年的位置,畫面沒有加速了。
它慢了下來。
壺中空間裡,那根透明的小草旁邊,又多了一根。
兩根草之間,靈氣在極其緩慢地迴圈。
天幕標註——
【第年。林清玄在壺中建立了第一個靈氣微迴圈系統。兩株草的呼吸互補,靈氣不再單向消耗,開始自給。】
【他用五萬年,在方圓三丈之內,造出了一個世界的雛形。】
畫面定格。
林清玄的殘魂懸在兩株透明小草的上方。那隻凝聚了九百年的眼睛低垂著,正在看腳下的草。
五萬年。
一隻眼睛。兩株草。方圓三丈。
天幕底部最後一行字緩緩浮現——
【時間軸剩餘:年——年。未播放。】
【標籤:破局。】
群聊瞬間湧出幾十條訊息,全是同一個問題的變體。但天幕沒有回答。
畫面停在林清玄低頭看草的那一刻。
他的殘魂邊緣仍在微微潰散。那隻眼睛裡,沒有悲,沒有喜,沒有任何跨越五萬年歲月應該有的東西。
乾淨得嚇人。
藥老的殘魂在戒指外面懸了很久,發出了入群以來第一條訊息。
沒有感嘆號。沒有情緒詞。
【藥老: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