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凝聚的灰色氣息脫離面板,劃出一道筆直的線,在空中留下一道經久不散的焦痕。
白髮青年揮動長劍,劍身帶起大片慘白的光幕,試圖阻擋這道氣息。
灰色氣息撞在光幕上,沒有爆炸,也沒有轟鳴。
光幕接觸到氣息的瞬間,迅速變得渾濁,隨後化作無數細小的粉塵,在風中飄散。
長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
白髮青年向後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了一塊漢白玉石板,腳踝沒入碎石之中。
他握劍的手指劇烈顫抖,虎口處裂開一道血口,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這不可能。
白髮青年盯著那道繼續逼近的灰氣,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
他是藤家重點培養的天才,築基圓滿,只差一步就能結丹,手中更是家族賜下的極品靈器。
但在王林面前,這柄劍輕得掉落在地。
王林沒有停步,每一步跨出的距離都完全一致。
當年的村口,泥土被鮮血浸透,父親的菸袋鍋掉在地上,被一隻穿著黑靴的腳踩碎。
眼前的白髮青年,與記憶裡那個狂笑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那是藤化元的嫡系後輩,身上流著那個家族的血。
藤家的人,都得死。
王林右手虛空一抓。
周圍的空氣被瞬間抽乾,形成一個巨大的真空壓力場。
白髮青年感覺身體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繩索勒住,骨骼發出令人牙牙酸的摩擦聲。
他想要開口求饒,卻發現肺部的空氣已經耗盡,只能張大嘴巴,發出嗬嗬的聲響。
救我!
他在心裡瘋狂吶喊,視線轉向不遠處的恆嶽派掌教。
老者趴在地上,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石階,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
身為元嬰期修士,老者能清晰地感覺到,王林周身環繞的不是靈力,而是某種超脫了規則的死志。
那種意志只要稍微外溢,就能讓他這種強行提升上來的元嬰瞬間崩解。
死。
王林吐出一個字。
灰色氣息鑽進白髮青年的眉心。
青年的身體僵住了,面板迅速失去光澤,變得乾枯、蠟黃,最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他的生機在剎那間被生死意境徹底抹除。
王林松開手,青年的屍體倒在地上,摔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
一顆金色的界心珠在王林掌心旋轉。
這是從定界羅盤中強行奪取的本源。
王林注視著珠子內部流轉的光華,那些光華交織成複雜的脈絡,看起來竟然有些眼熟。
這些脈絡,像極了趙國的山川河流,也像極了恆嶽派的一草一木。
王林抬起頭,看向遠處的雲海。
雲海翻湧,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山巒之上,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真實。
但他指尖用力,界心珠發出一聲細微的裂響。
隨著這聲裂響,王林發現眼前的世界出現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重影。
原本巍峨的山峰,在重影中只是一塊巴赫乾枯的石頭。
流淌的溪水,不過是幾縷乾涸的靈氣。
甚至連那些驚恐尖叫的恆嶽派弟子,在這一刻也變得模糊起來,彷彿一張張褪色的畫紙。
這不是真實的世界。
王林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心中積壓多年的殺意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如果仇恨是假的,如果趙國是假的,如果這幾十年的苦修也是假的。
那他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古銅色的面板下,血液在流淌,脈搏在跳動。
這種觸感如此清晰。
界心珠的裂紋繼續擴大。
此時,遙遠的星空深處,或者說是這片空間之外的某個維度。
一道同樣孤寂、滄桑的氣息甦醒了。
那是一雙看透了萬古輪迴的眼睛,穿透了層層虛無,落在了王林身上。
蘇銘。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王林的意識中。
兩人隔著無窮的距離,在這一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你也發現了嗎?
那道氣息傳遞過來一個模糊的資訊。
王林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界心珠。
不管這世界是真是假,此時此刻,他在這裡。
他要殺的人,就在前方。
他要守的人,就在懷裡。
王林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晶瑩的玉瓶。
瓶子裡,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殘魂正在緩緩縈繞。
那是李慕婉。
如果世界是假的,那這縷殘魂也是假的嗎?
王林手指輕輕撫過玉瓶。
不。
只要他認為是真的,那便是真。
王林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界心珠。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衝擊波以王林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恆嶽派的宮殿、山石、樹木,在接觸到這股衝擊波的瞬間,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
這種剝落不是毀滅,而是消失。
就像是一幅畫被抹去了色彩,露出了後面漆黑、深邃的底色。
天幕裂開了。
無數道金色的符文從裂縫中垂落,試圖修補這片正在崩壞的空間。
那些符文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壓,壓得恆嶽派所有弟子全部跪倒在地,元神戰慄。
王林抬頭看著那道裂縫。
裂縫後面,不是上界,也不是星空。
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
在這片虛無中,王林看到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光球。
每一個光球裡,似乎都演化著一個完整的人生。
其中一個光球裡,他看到了一個叫王林的少年,正揹著包袱去參加恆嶽派的入門測試。
另一個光球裡,他正坐在四叔的馬車上,滿臉憧憬。
王林發出一聲長嘯。
他眉心的三個星點瘋狂旋轉,古神之軀再次膨脹。
他伸出雙手,直接抓住了天幕上的裂縫邊緣。
給我開!
王林雙臂肌肉隆起,每一寸線條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要看看,這天幕之外到底是甚麼。
他要看看,那個操控著這一切因果的,到底是神還是魔。
天幕在哀鳴,金色的符文被生生扯斷。
趙國的修真界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混亂,靈氣暴走,法則崩壞。
藤家老祖藤化元,此時正躲在藤家密室中,驚恐地看著頭頂正在消散的虛空。
他感覺到,一股無法躲避的殺機,已經鎖定了他的靈魂。
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哪怕這個世界徹底毀滅,那個人也會追上來。
王林,你瘋了!
藤化元嘶啞地怒吼,他祭出所有的法寶,試圖穩固周圍的空間。
王林沒有理會這種螻蟻的叫囂。
他的一隻腳已經跨出了天幕。
虛無中的冷風吹動他的白髮。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幾百年的趙國。
那些熟悉的山水,那些刻骨銘心的仇恨,在這一刻都變得如此渺小。
走吧,婉兒。
王林輕聲呢喃。
他帶著玉瓶,縱身躍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在那裡,蘇銘的氣息越來越近。
兩股同樣強大的意志,在虛無的交界處碰撞在一起。
那是對真實最極致的渴求。
天幕在王林身後徹底崩塌。
恆嶽派掌教看著消失的王林,又看著空蕩蕩的天空,整個人陷入了徹底的呆滯。
他發現,自己原本引以為傲的元嬰修為,正在飛速流逝。
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個紙糊的人偶。
不只是他。
整個趙國,整個朱雀星,都在這一刻開始虛化。
王林行走在虛無中,腳下沒有路,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健。
前方,一個穿著獸皮長袍的青年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青年手裡拿著一根骨笛,眼神中透著一股看淡生死的漠然。
蘇道友。
王林停下腳步,右手按在界心珠殘留的碎片上。
蘇銘微微點頭。
王道友。
兩人的交流不需要言語,意境的碰撞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一場關於真假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王林抬起頭,看向虛無的更深處。
在那裡,隱約有一座巨大無比的羅盤,正在緩緩轉動。
羅盤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被操控的人生。
他在羅盤的邊緣,看到了王林這兩個字。
那兩個字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王林伸出食指,對著那個羅盤隔空一點。
生死意境化作一道灰色的長虹,直接撞向羅盤的中心。
既然這天要遮我眼,那我就親手捅破它。
既然這命是別人定的,那我就親手改了它。
羅盤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開始劇烈顫抖。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虛無高處降臨。
放肆!
一道巨大的金色手掌從天而降,帶著足以鎮壓諸天萬界的壓力,拍向王林。
王林沒有躲閃。
他眉心的三個星點在一瞬間融為一體。
古神,開天!
王林揮拳。
拳頭與金色手掌撞擊在一起,爆發出的光芒瞬間點亮了整片虛無。
在光芒最盛的瞬間,王林看到了那個坐在羅盤後面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臉上寫滿了震驚。
老者手中的刻刀,掉落在地。
王林,你竟敢走出定界羅盤!
老者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王林冷哼一聲,身體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老者而去。
因果,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