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長滿灰色眼睛的手死死扣住門框,指甲陷入木質紋理中,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楊間站在門後的黑暗中,沒有回頭。
隨著木門徹底合攏,最後的一絲光亮消失。
這裡沒有空氣,沒有重聲,只有粘稠得化不開的陰影。
楊間邁步走向黑暗深處。
每走一步,他手臂上的灰色眼睛就熄滅一隻。
這是在支付代價。
這扇門連線著靈異的源頭,也是那艘在虛幻與現實間遊蕩了百年的幽靈船。
腳下的觸感從堅硬的木板變成了溼冷的泥土,最後變成了腐爛的木質甲板。
一股濃烈的屍臭味鑽進鼻腔,伴隨著海水拍打船身的沉悶響動。
楊間停下了。
他站在幽靈船的船頭。
這艘巨大的木船在黑色的海面上起伏,四周是永恆的迷霧。
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身影。
這些身影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西裝,有的只剩下一具白骨。
它們都是被幽靈船撞碎後強行收容的厲詭。
現在,這些東西齊刷刷地轉過身,面向楊間。
空氣中的靈異干擾達到了頂峰。
楊間手中的長柄柴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裂痕在蔓延。
他腦海中飛速推演著接下來的方案。
如果直接動用詭湖,整艘船會失去平衡,導致內部平衡崩潰,無數厲詭將會在瞬間衝進現實。
如果動用詭夢,他的意識會被這些厲詭雜亂的殺人規律瞬間衝散。
唯一的辦法是壓制。
用他現在這副已經異類化的身體,去承載整艘船的詛咒。
楊間走到甲板中央,那裡有一張老舊的木椅子。
他坐了下去。
就在他坐下的瞬間,整艘幽靈船劇烈顫抖了一下。
無數雙慘白的手從甲板下伸出,抓住了他的腳踝、手臂、腰部。
那是船艙底層的厲詭在嘗試入侵。
楊間沒有反抗。
他任由那些陰影覆蓋自己的面板。
他的意識正在剝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這艘船同化。
起源大陸,虛擬宇宙總部。
混沌城主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看到天幕上的那個年輕人,正在把自己變成一個支點。
他是一個活著的封印。
羅峰死死盯著畫面,低聲說道:他在用自己的邏輯,強行修改這艘船的航行軌跡。
畫面中,幽靈船原本正駛向一片燈火通明的海岸線。
那是現實世界的大昌市。
如果這艘船靠岸,那個世界將在一個小時內徹底淪為死地。
楊間閉上了眼睛。
他手臂上的灰色眼睛在這一刻全部閉合,唯獨額頭處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隻暗紅色的詭眼出現在那裡。
這隻眼睛沒有看那些厲詭,而是盯著海面的盡頭。
幽靈船發出一聲沉悶的汽笛聲。
船頭緩緩轉動,避開了那片燈火,駛向了無盡的黑暗。
他在守門。
楊間對自己下達了最後一段邏輯指令。
在靈異徹底消散之前,不準離開這艘船。
在自我意識消失之前,不準放走一個詭。
第一年。
楊間坐在椅子上,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灰色。
他的長髮垂到地面,上面掛滿了灰色的冰霜。
一個穿著雨衣的厲詭走到了他面前,冰冷的手指觸碰到了他的脖頸。
楊間沒有動。
他身後的詭影猛地張開,將那個雨衣詭拖進了陰影之中。
甲板上的厲詭數量在減少,但楊間身體裡的陰影卻越來越濃郁。
他正在變成這艘船的一部分。
大京市,總部辦公室。
曹延華看著手中的報告,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
楊間的訊號消失了。
全世界的靈異事件都在減緩,但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是不是死了?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天幕外的觀眾們看著畫面中那個孤獨的身影,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他沒有神力,沒有長生不老,他只是一個用命在填坑的普通人。
第三年。
幽靈船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靈異風暴。
黑色的海浪打在甲板上,將楊間的風衣撕碎。
他的胸口出現了一個大洞,裡面沒有內臟,只有密密麻麻的詭眼在蠕動。
一個恐怖的源頭級厲詭從船艙底部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沒有頭的巨大身軀,每走一步,甲板都會腐爛。
楊間站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活動過身體了,骨骼發出咔咔的響聲。
他撿起那把已經碎裂得只剩下一半的柴刀,迎著那個無頭厲詭走了過去。
沒有言語,沒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慘烈的靈異對抗。
柴刀劈開了無頭厲詭的肩膀。
無頭厲詭的手掌貫穿了楊間的小腹。
楊間面無表情。
他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對方跳動的心臟——那是一顆沾滿淤泥的石頭。
他將石頭塞進了自己的胸膛。
他在吞噬這些東西。
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牢籠,去關押這些無法被殺死的怪物。
畫面中,楊間的身形再次坐回了那張木椅。
他的面板上開始長出黑色的鱗片,那是詭湖被吸收後的異變。
他離人這個詞,越來越遠了。
第561章
第五年。
幽靈船上的霧氣變得更加濃稠。
楊間坐在船頭,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誰了。
他的腦海裡塞滿了無數斷斷續續的記憶。
有那個老宅裡的老人,有大昌市的街道,還有一個叫江豔的女人在哭泣。
這些記憶像火花一樣偶爾閃現,隨後又被陰影吞沒。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船靠岸。
他的左手已經完全消失,化作了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黑煙。
黑煙中,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哀嚎。
那是被他強行關押進體內的民國厲詭。
它們在掙奪,在反撲。
楊間的右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甲已經掀開,露出裡面黑色的結晶。
他在忍受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折磨。
那是成千上萬種殺人規律在體內不斷碰撞、撕裂、重組。
起源大陸的一位老牌神王閉上了眼睛。
這種痛苦,即便是不朽強者也無法承受。他在用靈魂磨滅這些詛咒。
畫面中,楊間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他的眼角流出了黑色的血跡。
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的虛影出現在他身後,冰冷的手掌撫摸著他的頭頂。
那是詭新娘。
她在嘗試佔據這具已經千瘡百孔的軀殼。
楊間猛地睜開眼,額頭的暗紅色詭眼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滾。
這一個字,讓整片黑色的海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詭新娘的虛影被震散。
但楊間的意識也因此虛弱到了極點。
他抬頭看向遠方。
現實世界的座標正在變得模糊。
他知道,這意味著靈異正在從那個世界剝離。
他的犧牲起作用了。
第八年。
幽靈船已經破爛不堪。
帆布碎成了布條,桅杆也已經摺斷。
楊間依然坐在那裡。
他現在的樣子極其恐怖。
半邊臉是清秀的年輕人,另外半邊臉則是佈滿腐肉的骷髏。
他的雙腳已經和甲板生長在了一起。
他成了這艘船的靈位。
在這八年裡,他攔截了四次大規模的厲詭潮汐。
每一次,他都把自己往深淵裡推進一步。
天幕下,大昌市的街道上。
人們在歡笑,在忙碌。
一個年輕的刑警路過尚通大廈,疑惑地看了一眼頂層的落地窗。
那裡曾經是某個大人物的辦公室,但現在已經掛上了出租的招牌。
奇怪,我總覺得這裡應該住著一個人。
刑警撓了撓頭,隨後搖搖頭走向遠處。
沒人記得楊間。
為了徹底終結靈異,他抹除了自己留在現實世界的所有痕跡。
這是成為執法者的代價。
他救了所有人,卻把自己關進了永恆的監獄。
第十年。
幽靈船終於停止了航行。
它停在了一片虛無的死寂之中。
這裡是靈異的終點,也是一切噩夢的源頭。
楊間緩緩抬起頭。
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肉山。
無數厲詭的肢體從他身上長出來,又被黑色的影子死死壓制回去。
他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詭異源頭。
只要他還在,這個世界就不會再有厲詭復甦。
他看著自己僅存的一隻右手。
手心裡有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眼神冷漠。
那是他還是人時候的樣子。
楊間的手指微微用力。
照片化作了灰燼。
最後的一絲人性,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整艘幽靈船開始下沉。
它帶著這百年來所有的詛咒,帶著那個曾經叫楊間的年輕人,緩緩沉入黑色的海淵。
海面上恢復了平靜。
沒有霧氣,沒有屍臭。
只有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天空。
起源大陸。
混沌城主站起身,對著天幕深深行了一禮。
諸天萬界,億萬強者。
在這一刻,無論是神王還是凡人,全部陷入了沉默。
他們見證了一個凡人如何化身為神,又如何為了眾生選擇寂滅。
這種極致的孤獨,比任何戰鬥都要震撼人心。
畫面漸漸淡去。
在最後的一秒鐘,鏡頭給到了大昌市的一座墓園。
墓園的角落裡,有一塊沒有名字的白碑。
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站在碑前,她手裡拿著一朵白色的花。
她呆呆地站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回想甚麼。
但我明明……不認識你啊。
女人放下花,轉身離去。
風吹過,白色的花瓣落在石碑上。
就在這時,石碑底部的泥土突然鬆動了一下。
一隻慘白的手,猛地從土裡伸了出來,死死抓住了碑文的邊緣。
那隻手上,一隻灰色的眼睛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