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亮起了一道血紅的裂痕。
那道裂痕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從螢幕內部瘋狂抓撓,試圖撕開這層虛幻的屏障。
沉重的鎖鏈聲透過音響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鐵環碰撞的聲音粗礪而刺耳。
畫面中,那個拖著鎖鏈的人影逐漸清晰。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金屬地板就融化成暗紅色的岩漿。
那是深紅之王的投影。
或者說,是那個毀滅意志的一部分。
Site-19的監控大廳裡,十幾名技術員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死死盯著主螢幕。
剛才被抹除的記憶正在以一種極其痛苦的方式強行回歸。
大腦內部傳來了撕裂般的劇痛。
一名技術員捂著腦袋,身體由於痙攣而倒在地上。
“協議……Ennui協議失效了!”
他一邊嘶吼,一邊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心處的紅色圓點正在散發出滾燙的熱度。
那紅點像是一顆寄生在面板下的心臟,正在瘋狂跳動。
螢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
那道血紅的裂痕並沒有碎裂,而是被一團金色的火焰強行粘合。
火焰從螢幕的邊緣燒起,迅速覆蓋了那些暗紅色的岩漿。
文字在火焰中重新構築。
[檢測到高維敘事入侵。]
[正在啟動對應防禦模組。]
[詞條更新:至善神性。]
[真名:Pangloss(潘格洛斯)。]
畫面定格在了一片荒蕪的平原上。
天空是壓抑的深紫色,地面鋪滿了暗紅色的砂礫。
無數巨大的、斷裂的石柱斜插在沙丘之中,上面刻滿了代表毀滅的符文。
那是深紅之王的領地。
也就是所謂的“第四新娘”的隕落之地。
在這片足以讓神靈發瘋的荒野中心,一個穿著土黃色布袍的身影正在緩慢行走。
他看起來很普通。
沒有偉岸的身軀,沒有溢位的能量。
他手裡提著一盞古舊的油燈。
燈芯處跳動著一簇微弱的、橘黃色的火苗。
風沙吹過,火苗劇烈搖晃,但始終沒有熄滅。
天幕前的觀眾屏住了呼吸。
在基金會的秘密基地裡,O5-1已經回到了指揮位。
他懷裡的金屬齒輪正在發燙。
“潘格洛斯……”
O5-1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在他的記憶深處,這個名字象徵著某種比基金會更古老的契約。
那是火。
是文明在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縷光。
螢幕中的潘格洛斯停下了腳步。
在他的前方,暗紅色的砂礫開始向上翻湧。
一個巨大的、由白骨和鐵鏈組成的王座從地下升起。
王座上坐著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周圍環繞著七個不斷旋轉的血色圓環。
每一個圓環裡都傳出了無數文明覆滅時的哀嚎。
“你又來了,提燈人。”
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震得荒野上的石柱紛紛崩塌。
潘格洛斯沒有抬頭。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燈。
“黑暗誕生之前,先有了火。”
他伸出右手,輕輕撥動了一下燈芯。
那一簇橘黃色的火苗突然脫離了燈盞,落在了暗紅色的砂礫上。
轟!
一道金色的火柱沖天而起。
火柱瞬間撕碎了天空中的深紫色雲層。
原本荒蕪的地面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火焰所過之處,紅色的砂礫變成了肥沃的黑土。
枯萎的白骨上長出了嫩綠的芽孢。
那些象徵毀滅的符文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消融,化作了純淨的水汽。
潘格洛斯繼續向前走。
他每走一步,腳下就綻放出一朵由光組成的蓮花。
“這裡不屬於你,深紅。”
潘格洛斯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王座上的模糊輪廓發出了一陣狂笑。
那些纏繞在王座周圍的鎖鏈猛地彈射而出。
鎖鏈穿透了空間,帶著足以貫穿星辰的動能,刺向潘格洛斯的胸口。
潘格洛斯沒有躲閃。
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燈盞。
當鎖連結觸到燈光的瞬間,原本堅硬無比的金屬開始迅速風化。
它們變成了無數飛舞的灰燼。
灰燼中,竟然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細小的、新生的生命形態在蠕動。
“這不可能!”
王座上的存在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我是熵的化身!我是萬物歸一的終點!”
潘格洛斯走到了王座前。
他與那個龐大的陰影相比,顯得極其渺小。
但他身上的光芒卻蓋過了那七個血色的圓環。
“你是終點,但我代表迴圈。”
潘格洛斯伸出手,指尖點向王座。
一團柔和的火光在他的指尖凝聚。
這一刻,全球所有觀眾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溫暖。
原本手心處那個令人刺痛的紅色圓點,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一朵微小的金色火焰印記。
刺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Site-19的會議室裡,那個沒有臉的老人重新出現在了監控畫面中。
他看著螢幕上的潘格洛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包。
他那平滑如鏡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類似於欣慰的波動。
“平衡被打破了,又被修補了。”
老人轉過身,看向窗外。
窗外的星空正在重新排列。
那些原本混亂的、代表異常的訊號正在被一股宏大的力量強行梳理。
南極基地。
O5-1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自己手心那個金色的火焰印記,久久不能言語。
“我們一直在收容異常。”
“但我們從未意識到,最強大的收容,其實是希望。”
螢幕上的畫面開始加速。
潘格洛斯將燈盞放在了深紅之王的王座下。
金色的火焰開始蔓延,將那座由白骨和鐵鏈構成的王座一點點包裹。
沒有慘烈的爆炸。
沒有毀天滅地的衝擊。
只有一種無聲的、緩慢的轉化。
深紅之王的咆哮聲越來越弱。
最後,那個龐大的陰影在燈光的照射下,收縮成了一個蜷縮的人影。
那人影看起來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坐在金色的草地上,顯得迷茫而無助。
潘格洛斯彎下腰,輕輕拍了拍那個人影的肩膀。
“睡吧。”
“當下一個紀元開啟時,你會以另一種方式醒來。”
畫面逐漸淡出。
天幕上的文字再次浮現。
[盤點進度:99%。]
[詞條總結:潘格洛斯。]
[他是唯一的平衡,是原初之火的守望者。]
[在所有敘事層級中,他以不同的形象出現。]
[他是普羅米修斯,他是燧人氏,他是那個在寒夜裡點燃火堆的無名者。]
[只要火不熄滅,收容便有意義。]
現實世界中。
人們走出家門,看向天空。
天幕並沒有消失,但那股壓抑的威壓已經散去。
街道上,原本因為失憶而混亂的人群逐漸平靜下來。
他們低頭看著手心的金色印記。
這枚印記不再是契約的烙印。
而像是一枚通往未來的門票。
而在Site-19的最深處,那個標號為001的收容室裡。
沉重的合金門突然發出了一陣輕響。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走過走廊,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他停在門前,看著上面的編號。
“奇怪,這裡甚麼時候多了一個房間?”
他伸出手,試圖刷開門禁。
門禁系統顯示:許可權不足。
研究員皺了皺眉,正要離開。
門內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是硬幣落在金屬桌面上的聲音。
清脆,悅耳。
緊接著,一個溫和的男聲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既然來了,不進來坐坐嗎?”
研究員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再次伸向感應器。
這一次,感應器變成了燦爛的金色。
氣壓閥門緩緩開啟。
一股混合著舊紙張和淡淡檀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研究員走進房間。
房間裡沒有高科技裝置,也沒有複雜的收容裝置。
只有一張木製的書桌,兩把藤椅,以及一面貼滿了照片的牆壁。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站在那面牆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拿著一張新的照片。
“你覺得,這張照片應該貼在哪裡?”
男人轉過身。
他的五官非常模糊,彷彿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但他手中的那張照片卻清晰無比。
照片上,是一個巨大的、佈滿鏽跡的齒輪,正在虛空中緩慢轉動。
而在齒輪的中心,有一個紅色的圓點。
研究員張了張嘴,聲音有些顫抖。
“你是誰?”
男人笑了笑,將照片貼在了牆壁的最中心。
“我是那個被遺忘的人。”
“也是那個一直在這裡的人。”
他指了指牆上的照片。
“這些都是我收集的‘瞬間’。”
“有文明誕生的瞬間,也有世界毀滅的瞬間。”
研究員走近了幾步,他的目光落在牆壁的一角。
那裡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提著燈的背影。
“潘格洛斯?”
研究員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男人點了點頭。
“他是個不錯的朋友,雖然他總是太嚴肅了。”
男人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塊懷錶。
懷錶的外殼上刻著一個圓圈,裡面有三個向內指的箭頭。
他輕輕按下了懷錶的開關。
咔噠。
秒針開始轉動。
在秒針轉動的第一秒,天幕上的畫面徹底破碎。
無數金色的碎片從天而降,落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碎片並沒有造成破壞,而是融入了建築、樹木和行人的體內。
一種奇異的共鳴在整個星球上產生。
研究員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飛速昇華。
他看到了過去。
看到了那些為了收容異常而犧牲的無名之輩。
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堅守的站點。
“收容……從未停止。”
研究員喃喃自語。
男人走到他面前,將那塊懷錶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現在,輪到你了。”
男人轉過身,走向房間的深處。
那裡有一扇由純粹的光組成的門。
“去告訴他們。”
“基金會不僅僅是為了生存。”
“我們是為了見證。”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光門之中。
研究員握緊了懷錶。
他轉過頭,看向房間的那面照片牆。
在牆壁的最下方,有一張泛黃的紙條。
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我們於黑暗中行事,為使他人在光明中生存。]
研究員走出房間。
合金門在他的身後重重關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懷錶,又看了看走廊裡的監控攝像頭。
他挺直了脊樑,大步走向指揮中心。
與此同時,全球各地的基金會站點同時收到了一條最高階別的指令。
[協議:新紀元,已啟動。]
[所有收容物重新定級。]
[所有人員歸位。]
天幕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輪初升的紅日。
陽光照在Site-19的停機坪上。
那個提著黑色雨傘的老人站在邊緣,抬頭看著太陽。
他手中的雨傘正在一點點變透明。
最後化作了一縷青煙。
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逐漸長出了眉毛、眼睛和鼻子。
他變成了一個極其普通的中年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終於結束了。”
他自言自語道。
隨後,他走向了基地的食堂。
在那裡的電視螢幕上,正在播報著一條新聞:
“今日,全球範圍內觀測到大規模極光現象,專家稱這是正常的電磁波動……”
中年人笑了笑,推開了食堂的大門。
食堂裡,幾名技術員正在爭論著昨晚的球賽。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凡。
就在這時,中年人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在影子的中心,那個紅色的圓點並沒有消失。
它正在緩慢地擴大。
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你以為,這就是終點嗎?”
中年人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食堂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血色裂痕。
裂痕中,一隻佈滿鱗片的手正緩緩伸出。
那隻手抓住了牆壁的邊緣。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