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赤紅眼球緩緩閉合。
最後一抹神光消失在黑暗深處。
燭龍那橫亙千里的軀體隱入虛無。
西遊位面。
凌霄寶殿。
玉皇大帝坐直了身子。
他將琉璃盞放在玉案上。
“燭龍之後,又會是誰?”
太白金星彎下腰。
拂塵垂在地板上。
“此等存在,已是天地之極。往後的序列,恐怕非我等所能揣測。”
遮天位面。
生命禁區。
長生至尊盯著逐漸暗淡的天幕。
他挪動了一下乾枯的身體。
“時間,空間,肉身。這燭龍佔盡了先機。”
“若下一位還是這種生而知之的神靈,這盤點倒也合理。”
天幕中央。
漆黑的背景中,有點點金光匯聚。
金光沒有化作巨龍。
也沒有化作神靈。
金光在半空勾勒出一個名字。
【諸天至強序列——劍來位面,陳平安。】
畫面一閃。
沒有星辰崩碎。
沒有江河倒流。
出現在萬界生靈面前的,是一條狹窄、破舊的長巷。
巷子兩旁的牆皮脫落,露出灰黑色的磚石。
地面不平。
積水坑裡倒映著昏暗的天色。
一個少年出現在巷子口。
他穿著粗布短衫。
腳下是一雙磨損嚴重的草鞋。
草繩斷了幾根。
少年揹著一個藥簍。
他的步子很穩。
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正中央。
蠻荒天下。
託月山。
大妖白瑩坐在王座上。
她伸出手指,甲蓋劃過扶手。
“陳平安?”
“就是這個泥瓶巷的草鞋少年?”
大殿內響起一陣鬨笑。
一名背後長著黑翼的大妖站起身。
他指著天幕。
“天幕是不是壞了?”
“這種連修行為門都沒入的螻蟻,也配和燭龍並列?”
離真坐在臺階上。
他手裡把玩著一根白骨。
“我看未必。”
“能上這盤點的,肯定有後手。”
“不過,看他這副窮酸樣,難道是靠撿漏成聖?”
西遊位面。
地府。
十殿閻羅面面相覷。
秦廣王揉了揉額頭。
“本王查了生死簿。此等氣運,此等命格,在凡間多如牛毛。”
“他憑甚麼?”
天幕畫面中。
少年走到了巷子深處。
他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板上的春聯已經褪色,只剩下幾條紅色的紙邊在風中抖動。
他推開門。
院子裡堆著一些木柴。
少年放下藥簍。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裡是幾塊碎掉的瓷片。
他蹲在地上。
將瓷片一片一片擺在石桌上。
他的動作很慢。
手指被瓷片的尖角劃破。
血珠冒出來。
少年沒有擦。
他盯著那些碎瓷。
【泥瓶巷的草鞋少年,打碎瓷人的隱忍與堅持。】
旁白字跡緩緩浮現。
萬界天才們看著這一幕。
鬥破位面。
蕭炎皺著眉。
“碎掉的瓷人?”
“為了幾塊瓷片,在這裡浪費時間?”
“這種心性,放在烏坦城也活不過三章。”
凡人修仙位面。
韓立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下。
他看著天幕。
“此子心性極韌。”
“他在等。”
“等一個道理講通的機會。”
天幕畫面再次轉換。
少年走在雨中。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
水珠順著鼻尖滑落。
他走進了一間寬敞的屋子。
屋子裡擺滿了精緻的瓷器。
一名穿著華服的少年站在櫃檯後。
華服少年指著地上的碎片。
“碎了就是碎了。”
“你這種賤命,賠得起嗎?”
陳平安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
他的手垂在身側。
指尖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
開始撿地上的瓷片。
華服少年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
鞋底在手背上碾動。
皮肉磨在瓷片上。
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
陳平安沒有抬頭。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蠻荒天下。
大妖們笑得更歡了。
“這就是至強?”
“被人踩在腳下不敢還手的至強?”
“人族果然是天生的奴隸。”
託月山巔。
一名老者緩緩睜眼。
他是蠻荒天下的至高。
他盯著天幕中少年的背影。
“不對。”
“他的氣血在變。”
“他在忍,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在守自己的規矩。”
天幕畫面劇烈晃動。
原本平靜的泥瓶巷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座巍峨到看不見頂端的巨山。
託月山。
山腳下。
那個曾經的草鞋少年,如今揹著一把長劍。
他站在萬千大妖面前。
他抬起頭。
視線穿透雲層。
“陳平安,問劍託月山。”
他的聲音不大。
卻讓整座大山震顫了一下。
畫面定格在他握住劍柄的手上。
第480章
託月山下。
狂風捲起地上的沙石。
陳平安的手按在劍柄上。
他的虎口處有一道陳舊的疤痕。
那是當年撿瓷片時留下的。
萬界死寂。
西遊位面。
凌霄寶殿內。
玉皇大帝猛地站起。
他盯著天幕上那個背劍的年輕人。
“這氣勢……與剛才那個少年判若兩人。”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塵落了一根絲。
“陛下。這不是修為的提升,這是道心的圓滿。”
“他把當年的那些道理,全都練成了劍。”
遮天位面。
狠人大帝站在荒古禁地。
她看著天幕中的陳平安。
“不修仙法,不求長生。”
“只為了一個念頭,便要問劍天下第一山?”
“此人,有點意思。”
完美世界。
異域。
安瀾冷哼一聲。
他將黃金長槍插在地。
“虛張聲勢。”
“人族這種弱小的種族,最喜歡搞這些所謂的意志。”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意志不過是笑話。”
天幕中。
蠻荒天下的大妖們動了。
無數黑色的流光從託月山上俯衝而下。
每一道流光都代表著一位足以毀滅星辰的妖王。
“區區人族,也敢來此送死!”
“吃了他的神魂!”
陳平安站在原地。
他沒有拔劍。
他只是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
託月山方圓萬里的空間瞬間凝固。
那些飛在半空的大妖,像是被凍結在琥珀裡的蒼蠅。
陳平安抬起左手。
他虛空一按。
“嘭!”
數百名大妖在瞬間炸裂。
沒有血霧。
沒有殘肢。
他們被純粹的劍意直接抹除。
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被抹掉了。
萬界商會。
大掌櫃的算盤掉在了地上。
算珠滾了一地。
“這……這是甚麼手段?”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氣息。”
“他只是走了一步?”
天幕中。
陳平安繼續向上走。
他的每一步都很穩。
就像當年在泥瓶巷送信時一樣。
“我叫陳平安。”
“是個送信的。”
“今天來,是給各位送個道理。”
他終於拔劍了。
劍身很窄。
通體青色。
當劍鋒脫離劍鞘的瞬間。
整個蠻荒天下的天空被劈成了兩半。
一道青色的劍光橫跨億萬裡。
劍光掠過託月山。
那座被視為蠻荒圖騰的巨山,從山巔開始崩塌。
巨大的石塊滾落。
砸在那些自詡高貴的大妖身上。
大妖白瑩從王座上跌落。
她看著天幕。
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這不可能……”
“他明明只是個泥瓶巷的賤種!”
“他怎麼敢!”
畫面一轉。
回到了泥瓶巷。
雨越下越大。
少年陳平安撿起了最後一塊瓷片。
他站起身。
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他看著那個華服少年。
“這瓷人是我打碎的。”
“我會賠。”
“但我沒偷。”
華服少年嗤笑一聲。
他吐了一口唾沫在陳平安的草鞋上。
“賠?你拿甚麼賠?”
“你這輩子都出不了這泥瓶巷。”
陳平安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著腳尖。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數。
一,二,三。
萬界生靈看著這一幕。
一種莫名的壓抑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鬥破位面。
古龍島。
紫妍縮在老龍皇懷裡。
“父皇,我好難受。”
“那個少年明明在笑,可我覺得他在哭。”
老龍皇嘆了口氣。
“這就是人族。”
“最卑微,也最堅韌。”
“當他們開始講道理的時候,天地都要讓路。”
天幕中。
少年陳平安走出了屋子。
他走在泥濘的街道上。
雨水沖刷著他的傷口。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陳平安。”
“你要活下去。”
“你要走出去。”
“你要告訴所有人,泥瓶巷的人,不偷東西。”
畫面再次切回託月山。
陳平安站在廢墟之上。
他面前是蠻荒天下的最後一位至高。
那老者已經顯露出了真身。
是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大凶獸。
兇獸張開嘴。
足以吞噬星系的黑洞在喉嚨處成型。
陳平安握緊長劍。
他往前遞出一劍。
這一劍。
極其緩慢。
就像他在泥瓶巷裡,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一劍,賠那一雙草鞋。”
劍光閃過。
兇獸的一隻爪子齊根而斷。
“這一劍,賠那一塊碎瓷。”
又是一劍。
兇獸的半邊身子化作齏粉。
“這一劍。”
陳平安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前方。
“賠我這些年走過的路。”
長劍刺入兇獸的眉心。
蠻荒天下的氣運,在這一瞬間徹底斷裂。
天道崩塌。
無數位面的強者此時都屏住了呼吸。
西遊位面。
如來佛祖手中的念珠斷了。
金色的珠子落在蓮花座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此子,一念成劍。”
天幕畫面開始模糊。
就在眾人以為盤點結束時。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特寫。
那是少年時期的陳平安。
他坐在自家門檻上。
手裡拿著一塊乾硬的餅子。
他咬了一口。
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
那雙眼睛裡。
沒有憤怒。
沒有仇恨。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了一句。
“道理講通了。”
畫面定格在他嚥下餅子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