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沒有笑。他看著車廂盡頭的那扇鐵門。
“雨衣人在車上。”陳景說。
四人穿過一節節車廂。每一節車廂都塞滿了綠色的滑稽氣球。原本應該營造出壓抑、恐怖氛圍的幽靈列車,現在變成了一個劣質的遊樂園設施。走到第五節車廂時,氣球消失了。
車廂中央站著一個人。穿著黃色的橡膠雨衣,兜帽遮住大半張臉。手裡拿著一塊老式的懷錶。懷錶的秒針在倒著走。
“造物主。”雨衣人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不喜歡這個稱呼。”陳景停下腳步。距離雨衣人十米。
“你篡改了我的模因。”雨衣人抬起頭,露出兜帽下的一張臉。那是一張由無數塊碎肉拼接而成的臉,縫合線像蜈蚣一樣爬滿面部。“你把高雅的恐懼,變成了低俗的笑話。”
“恐懼本身就是個笑話。”陳景看著他手裡的懷錶,“把第三個節點的控制核心交出來。我留你全屍。”
雨衣人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你以為你贏了?這輛列車是個時間膠囊。當你們踏上列車的那一刻,你們的時間就被剝奪了。看看你們的手。”
王凱低頭看自己的雙手。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乾癟、佈滿皺紋。趙剛的頭髮變白。李明的身形變得佝僂。
時間剝奪。
“規則領域。”陳景看著自己的手背。血管凸起,面板長出老年斑。“你在透支我們的未來。”
“在時間的偉力面前,你的程式碼毫無意義。”雨衣人按下懷錶的按鈕。
車廂內的場景開始扭曲。時間軸被強行拉扯。趙剛眼前出現了硝煙瀰漫的戰場。那是他服役時經歷的最慘烈的一仗。戰友的殘肢斷臂散落在焦土上。
“隊長,救我……”一個滿身是血計程車兵向趙剛爬來。
趙剛握緊火神炮,雙眼通紅。
王凱周圍變成了豪華的辦公室,但一群穿著黑西裝的人正在搬走他的傢俱。銀行的催款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王總,你破產了。簽字吧。”
王凱咬著牙,死死盯著那份破產協議。
李明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他回到了那個被囚禁的地下室,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孤獨。
陳景的眼前也變了。他回到了那個出租屋。陳妖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床頭的監護儀發出刺耳的平直線警報。
“哥,我好冷。”陳妖妖的手垂下床沿。
陳景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
雨衣人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看到了嗎?這是你們心底最深的恐懼。時間的倒流會讓你們永遠困在最痛苦的記憶裡。在絕望中老去、死亡。”
陳景看著床上的陳妖妖。他沒有動。
“這幻象做得太粗糙了。”陳景開口。聲音穿透了扭曲的空間。
雨衣人的笑聲停止。
“你甚麼意思?”
陳景走到床邊,伸手穿過了陳妖妖的身體。那只是一個全息投影般的虛像。
“妖妖死的時候,監護儀的線是被我拔掉的。因為我付不起電費。”陳景敘述著一段殘酷的事實,語氣平穩。“你讀取了我的表層記憶,卻無法模擬出那種真正的無力感。恐懼來自於未知,而我已經經歷過最壞的結果。”
陳景調出世界編輯器。
【檢測到時間軸異常波動。】
【解析底層邏輯:目標透過懷錶道具,抽取區域內生物的時間流速,用於構建記憶牢籠。】
“你的能力不是剝奪時間。”陳景指尖在虛空中敲擊。“你是把時間變成了貨幣,在購買我們的記憶。”
“那又怎樣?你無法阻止交易的進行。”雨衣人握緊懷錶。
“交易需要雙方同意。如果我拒絕支付呢?”
陳景敲下回車鍵。
【邏輯重構:拒絕付款。】
【啟動防詐騙協議。凍結目標賬戶。】
空間內的幻象開始閃爍、破碎。戰場的硝煙散去,破產的辦公室消失,黑暗退潮。趙剛喘著粗氣,火神炮的槍口對準了雨衣人。王凱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罵了一句髒話。李明的短刀已經握在手裡。
幻象解除,但他們身上的衰老症狀並沒有消失。
“你破解了幻象,但你們的時間依然在流失。”雨衣人後退一步,靠在車廂壁上。“只要懷錶還在走,你們就會死。”
“既然是交易被凍結,那之前支付的定金,就該原路退回。”陳景看著雨衣人手裡的懷錶。
【資金回滾程式啟動。】
【目標:懷錶記憶體儲的時間額度。】
【執行強制退款。附加百分之三百的違約金。】
雨衣人手裡的懷錶發出劇烈的震動。錶盤上的玻璃炸裂。一團團白色的光芒從懷錶裡湧出,順著空氣倒流進陳景四人的體內。乾癟的面板重新變得飽滿,白髮轉黑,佝僂的身軀重新挺拔。時間倒流。
但光芒並沒有停止。懷錶裡的時間被強行抽出,連帶著雨衣人自身的時間也開始飛速流失。
“不!你在幹甚麼!”雨衣人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橡膠雨衣下,他的肌肉萎縮,骨骼變得脆弱。
“我在收違約金。”陳景走上前。
雨衣人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縫合的臉皮脫落,露出裡面乾枯的頭骨。他試圖去抓懷錶,手指剛觸碰到金屬錶殼,就化作了粉末。幾秒鐘後,雨衣人變成了一堆灰燼。只有那件黃色的橡膠雨衣掉在地上。
懷錶掉落在灰燼中。秒針停止了跳動。
陳景撿起懷錶。表蓋背面,刻著一個複雜的微型陣列。這就是第三個邏輯增幅器節點。陳景用力一握。懷錶碎裂成廢鐵。
【摧毀邏輯增幅器節點(3/3)。】
【獲得經驗值:。】
【全視之塔覆蓋率提升至100%。江城區域邏輯壁壘已閉合。】
車廂內的燈光徹底熄滅。幽靈列車發出一聲哀鳴,化作漫天的鐵鏽粉末,消散在夜風中。四人重新回到了火車站的站臺上。濃霧散去,露出了江城原本的夜空。
“結束了?”王凱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基站清除了。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陳景抬頭看向天空。
在江城的正上方,原本被全視之塔壓制的深淵裂縫,並沒有因為基站的毀滅而消失。反而因為三個節點的能量反噬,被撕扯得更加寬闊。一隻巨大的、佈滿鱗片的眼睛,從裂縫中擠了出來。冰冷的目光俯瞰著整座城市。
0號玩家的留言在陳景的視網膜上浮現。
【誘餌已吞下。魚鉤已咬緊。造物主,歡迎來到我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