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還殘留在鄭一民的衣領褶皺裡,與警局辦公室裡淡淡的菸草味、油墨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氣息。他坐在輪椅上,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剛拆線的傷口還隱隱作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發出細微的抗議。王勇推著輪椅穿過走廊時,牆上“人民公安為人民”的燙金大字在日光燈下反射出耀眼的光,照得鄭一民的眼神愈發沉靜。
“鄭隊,您這也太急了,醫生說至少還得休養一週呢。”王勇的聲音裡帶著擔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生怕顛簸到輪椅上的人。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開著,裡面傳來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一派忙碌景象,卻在看到鄭一民時不約而同地安靜了幾分,有人探出頭來打招呼,眼神裡滿是敬意。
“局裡一堆事等著,躺不住。”鄭一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手想揉一下眉心,卻在碰到肩膀時疼得皺了皺眉,“陳三金那夥人的案子怎麼樣了?”
王勇推著他進了專案組辦公室,順手帶上門,將外界的嘈雜隔絕在外。辦公室裡比往日更顯擁擠,靠牆的位置堆著十幾面錦旗,紅色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光澤,上面的金字龍飛鳳舞,“雷霆出擊,守護一方”“神警雄風,罪犯剋星”……最顯眼的那面是被解救的老街坊們湊錢送來的,邊角處還能看到手工縫製的痕跡,透著一股子樸實的暖意。
“全撂了。”王勇從辦公桌的卷宗堆裡抽出一份,遞到鄭一民手裡,紙張邊緣因為頻繁翻閱而有些捲翹,“陳三金交代了三年前藏贓款的地方,是城郊那個廢棄的糧庫,當時是糧庫的保管員幫他藏的。我們昨天去抄的時候,從糧囤底下挖出兩箱金條,足有五十多斤,還有一沓存摺,加起來夠判他無期了。那個保管員也抓了,現在正審著,據說還牽扯出糧庫以前的幾筆賬目問題。”
鄭一民一頁頁翻看著卷宗,眉頭隨著內容起伏。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些關於盜竊、窩藏、賄賂的字眼,像一根根細針,扎得人心裡發沉。他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把後續工作跟緊點,贓款贓物要儘快返還受害者,尤其是那些老街坊,不少人被騙的是養老錢。”
“放心吧鄭隊,季潔正盯著這事呢。”王勇剛說完,辦公室的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李陽抱著膝上型電腦衝了進來,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腦門上,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他顧不上扶眼鏡,把電腦往桌上一放,螢幕因為慣性晃了晃,發出輕微的嗡鳴。
“鄭隊,查到個怪事!”李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他飛快地敲擊鍵盤,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銀行流水記錄,“陳三金越獄那事兒,我們順著他的假身份查,發現監獄裡有個獄警幫他改了身份資訊,偽造了釋放證明。這人叫劉志強,警號XXX……”
他指著螢幕上的一條轉賬記錄,語氣陡然凝重:“我們查了劉志強的銀行賬戶,發現他三個月前收到一筆二十萬的匯款,來源很隱蔽,幾經週轉,最終指向境外一個叫‘七星社’的組織。”
“七星社?”鄭一民的眉頭猛地擰成一個疙瘩,這個名字像一顆被遺忘很久的石子,突然投入記憶的深潭,激起層層漣漪。他記得幾年前看過的國際刑警通報,那是個盤踞在東南亞的跨國賭博集團,專門組織高階私人賭局,參與的都是些富商巨賈,手段極其隱蔽,而且心狠手辣,凡是試圖脫離或洩露秘密的人,下場都極為悽慘。
“他們怎麼會和陳三金扯上關係?”鄭一民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肩膀的傷疤,那裡的疼痛似乎更清晰了些。
就在這時,季潔拿著一份檔案快步走進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辦公室裡的沉寂。“剛收到省廳的協查通報。”她把通報遞給鄭一民,臉上帶著凝重,“鄰市最近出現了多起‘虛擬幣賭博’案件,受害者都是透過一個叫‘星途’的匿名平臺參與,莊家利用加密貨幣進行交易和洗錢,查賬的時候發現資金流向和操作手法,都和七星社以前的案子高度相似。”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有個做建材生意的老闆,在上面一夜輸了三百萬,還借了高利貸,催債的找上門那天,他從十八樓跳下去了,老婆孩子現在還在警局哭呢。”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烏雲徹底遮住,風捲著沙塵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辦公室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檯燈的光暈顯得格外微弱,照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虛擬幣……”鄭一民的手指在通報上“虛擬幣賭博”幾個字上重重一點,指腹的溫度似乎都透過紙張傳了出來,“看不見摸不著,轉賬記錄還被加密,比現金賭博隱蔽得多,追查起來難度太大了。”
“我已經追蹤到他們的交易平臺了。”李陽推了推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他調出平臺的後臺程式碼,螢幕上的綠色字元飛快滾動,“伺服器架設在哥斯大黎加,用了三層加密防火牆,還不斷變換IP地址。但我剛才發現個漏洞,他們的支付介面有個小缺陷,能植入追蹤程式,一旦有人進行交易,就能鎖定對方的物理位置。”
王勇看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都濺出來了幾滴:“那還等甚麼?幹他!這次咱們主動出擊,順著這個漏洞摸過去,直接端了他們的老窩!”
鄭一民卻緩緩搖了搖頭,他轉動輪椅,看向窗外越來越沉的烏雲,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樓頂。“沒那麼簡單。”他的聲音沉穩得像塊石頭,“七星社能在跨國刑警的眼皮子底下存在這麼多年,絕不是陳三金這種小角色能比的,他們的組織嚴密,反偵察能力極強。硬碰硬的話,很容易打草驚蛇,讓他們銷燬證據,甚至轉移據點。”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眼神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李陽,你的任務是先潛伏進平臺,別打草驚蛇,利用那個漏洞收集他們的交易記錄、使用者資訊,尤其是核心成員的操作痕跡,越詳細越好。”
“季潔,”他看向季潔,“你立刻聯絡國際刑警中國中心局,把我們掌握的資訊傳過去,讓他們協助調取七星社的國際檔案,摸清他們的人員網路、組織結構,看看這個‘星途’平臺和他們總部是甚麼關係。”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王勇身上:“王勇,你帶人盯緊本地的虛擬幣交易點,不管是線上的交易群還是線下的兌換點,一旦發現有人用虛擬幣兌換賭資,或者有大額異常交易,立刻控制住人,順藤摸瓜,查清資金來源和去向。”
鄭一民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起伏牽扯著肩膀的傷口,疼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卻愈發亮了:“這盤棋,比我們想的要大得多,背後可能牽扯到更復雜的利益鏈條。但只要咱們一步一步走穩了,把證據鏈攥在手裡,總有掀翻它的一天。”
王勇推著輪椅往辦公室外走,準備去佈置任務。輪椅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著,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更為艱鉅的戰役,悄然敲響了前奏。窗外的烏雲越壓越低,一場暴風雨似乎正在醞釀,但專案組辦公室裡的燈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照亮了每個人眼底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