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沙塵掠過工地，季潔裹緊了外套，看著法醫將田松的遺體抬上救護車。男人蜷縮在鋼筋堆旁，臉朝下，後背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還沾著幾根乾枯的草屑——他倒下的地方，離被撬開的管材堆只有二十米。
“初步判斷是心源性猝死。”法醫摘下手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心臟比正常人大出三分之一，應該是長期過勞導致的。”
王勇蹲在地上，指著一串模糊的腳印：“這是田松的，從管材堆一直延伸到這兒，步幅越來越大，最後一個腳印陷得特別深，像是突然栽倒的。”他又指向旁邊另一串雜亂的腳印，“這是盜賊的，有兩個人，從圍欄缺口跑了，鞋印是勞保鞋，跟工地工人穿的一樣。”
李陽的電腦已經架在臨時搭建的板房裡，犯罪痕跡智慧掃描器的藍光在管材堆上掃過，在一根鋼管的鏽蝕處捕捉到半枚指紋，不屬於田松，也不屬於工地登記在冊的工人。“雙證物掃描系統分析腳印泥土成分。”他敲擊鍵盤，螢幕上跳出資料，“盜賊的鞋印裡混著水泥灰和機油，是工地西側攪拌區特有的。”
身臨其境功能系統還原了事發經過：虛擬的“田松”發現有人偷管材，大喊著追出去，跑過碎石堆時踉蹌了一下，手捂著胸口繼續追，跑出二十米後突然捂住心口倒地——這與監控拍到的畫面完全吻合，只是監控在凌晨三點突然黑屏，李陽正用技術修復。
“追蹤之瞳定位田松的手機。”李陽調出通話記錄，“他昨晚十點給妻子打過電話，說‘工頭又讓加班，這個月能多拿兩百塊’，這是他最後一次通話。”
韓麗拿著田松的考勤表走進來，眉頭皺得很緊：“這三個月，他只休息了兩天，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個小時，工資條上全是加班費。”
季潔看著考勤表上密密麻麻的“出勤”標記，心裡有些發堵。她撥通田松妻子的電話，想通知家屬來認屍，電話那頭的女人卻在聽到“猝死”兩個字時突然尖叫起來：“不可能！我家老田身體好得很！肯定是被人打死的！你們警察是不是收了工地的好處，想糊弄過去？”
第二天一早，季潔剛到隊裡，就被堵在了門口。田妻穿著打補丁的外套，懷裡抱著個熟睡的小男孩，身後跟著兩個老人，一見到季潔就“撲通”跪下了：“季警官，你得給我們做主啊！老田死得冤！”
“法醫已經鑑定過了，是心臟病突發。”季潔趕緊扶起她，“工地那邊說了，會按工傷賠償。”
“賠償？那點錢夠甚麼用？”田妻抹著眼淚，眼神卻帶著一股執拗，“我兒子要上學，我公公婆婆要吃藥，他死了，我們一家老小怎麼活？肯定是工頭逼他加班，才把他累死的！你們得改結論，就說他是工傷死亡，讓工地多賠錢！”
季潔愣住了。她不是沒見過想多要賠償的家屬，但田妻眼裡的絕望不像裝的。她看著那個熟睡的小男孩，衣服袖口磨破了邊，心裡軟了軟：“我去跟工地談談，看看能不能多爭取點補償。”
工地方的態度卻出奇強硬。專案經理蹺著二郎腿坐在辦公室裡，聽完季潔的話冷笑一聲：“季警官，法醫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身體不好，跟我們有甚麼關係？按規定賠五萬就不錯了，想訛錢？沒門！”
季潔被噎得說不出話，走出工地時，田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死死跟在她身後：“季警官，你不能不管啊！你是警察，有困難找警察，我現在就遇到天大的困難了！”
接下來的幾天，季潔徹底被田妻“纏”上了。她去現場勘查，田妻就抱著孩子在警戒線外等；她回隊裡寫報告，田妻就坐在接待室，見人就說“警察不管我們死活”；連她去食堂吃飯，田妻都會端著一碗白開水坐在對面，默默流淚。
“季姐，這事兒你管不了。”周志斌看著被田妻堵在樓梯口的季潔，忍不住勸道，“她就是想借你施壓，多要錢。”
“可她確實難。”季潔嘆了口氣，田松的工資卡餘額只有三千塊，還欠著醫院的藥費，“我再試試吧。”
李陽的電腦此時修復好了監控，畫面顯示凌晨三點，兩個黑影翻進工地偷管材，田松發現後追了出去，跑了沒多遠就倒下了。而那兩個盜賊，監控拍到他們跑進了工地附近的棚戶區。“罪惡功能系統查到這倆人的資訊了。”李陽指著螢幕，“是附近的無業遊民，之前因盜竊被處理過，現在躲在王家莊的出租屋。”
王勇帶著人去抓時，兩個盜賊正打包行李準備跑路，屋裡堆著半捆剛偷來的鋼管。“我們就偷了點鋼管，沒打人啊！”其中一個瘦高個急著辯解，“那老頭追我們的時候，自己捂著頭倒下去的，我們嚇得趕緊跑了！”
審訊結果和法醫報告一致，田松確實是猝死。季潔拿著審訊記錄找到田妻，想讓她死心，田妻卻把記錄摔在地上：“我不管！反正他是因為追賊才死的，你們就得讓工地多賠錢！不然我就抱著孩子去市政府門口跪！”
季潔看著撒潑打滾的田妻，心裡最後一點同情也被磨沒了。她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賠償有法律規定，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訴。但你再這樣纏著我，影響我工作，我只能按妨礙公務處理了。”
田妻愣住了，看著季潔決絕的背影，突然抱著孩子哭出聲來，哭聲裡滿是無助。季潔走到樓下，秋風捲起落葉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她知道田妻難，可法律不是人情，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和規則。
李陽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一幕，默默關掉了電腦。他的十個技術系統能破解痕跡、追蹤行蹤，卻解不開生活的困局，熨不平底層小人物的絕望。
夕陽把季潔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掏出手機，給法律援助中心打了個電話：“喂，我想諮詢一下，工傷賠償糾紛……嗯，家屬經濟困難，能不能申請法律援助？”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向天邊的晚霞，心裡清楚，這個結或許解不開，但至少，她得讓田妻知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