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防盜門被撬開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劣質泡麵的氣味撲面而來。季潔捂著口鼻走進屋，胃裡一陣翻湧——客廳中央的血泊裡，少婦陳素雲倒在茶几旁，頭顱被鈍器砸得變形，旁邊散落著半截沾血的拖把杆，泡麵相隔不遠，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死者陳素雲，32歲，無業。”王勇拿著初步勘查報告，聲音壓得極低，“鄰居說昨晚聽到激烈爭吵，還有個男人的吼聲，凌晨三點左右看到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從樓道跑了，像是和陳素雲同居的崔大軍。”
季潔的目光落在臥室門口——那裡縮著個小男孩，大約五六歲，抱著膝蓋蹲在牆角，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他沒哭，只是死死盯著地面的血跡，手指摳著牆皮，指甲縫裡都嵌進了灰。
“孩子叫吳小宇，是陳素雲的兒子。”李少成蹲下身，想遞給他一塊糖，卻被孩子猛地躲開，“法醫說他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
佟林走進來，目光掃過現場，最後停在吳小宇身上：“帶他去隊裡做筆錄。”
“他嚇壞了，現在問不出甚麼。”季潔攔住他，聲音裡帶著不忍，“你看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是唯一的目擊證人。”佟林的語氣不容置疑，“案子要破，必須從他嘴裡套話。”
兩人的爭執引來了鄭一民。老支隊長看著縮在牆角的孩子，嘆了口氣：“季潔說得對，孩子太小，強逼只會適得其反。王勇，你先帶他去休息室，買點吃的，陪陪他。”
王勇愣了一下，撓撓頭：“我？我哪會帶孩子……”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在吳小宇面前，從口袋裡掏出個變形金剛：“這個給你玩？我小時候也有一個，能變成卡車。”
孩子的眼睛動了一下，卻沒接。王勇也不尷尬，自顧自地把變形金剛擺弄成卡車模樣：“你看，這樣一擰，輪子就出來了……”
李陽的電腦此時已在現場啟動。犯罪痕跡智慧掃描器對著拖把杆掃描，在木刺裡發現了兩根不屬於死者的頭髮，DNA比對指向崔大軍；雙證物掃描系統分析泡麵湯汁，裡面除了油鹽，還有少量安眠藥成分——顯然不是陳素雲自己放的。
“身臨其境功能系統還原案發前兩小時。”李陽敲擊鍵盤，虛擬場景裡，陳素雲在廚房煮泡麵，崔大軍坐在沙發上抽菸，兩人似乎在爭吵，陳素雲的手勢很激動，崔大軍猛地把煙摁在菸灰缸裡。“根據鄰居的證詞，爭吵內容大概是‘你別想帶孩子走’‘他是我兒子’。”
超高模擬畫像技術根據吳小宇的描述（孩子只肯用畫畫表達），還原出另一個男人的相貌——國字臉，左眉有疤，正是陳素雲的丈夫吳鵬，檔案顯示他因家暴被陳素雲起訴離婚，半年前失蹤。
“追蹤之瞳查到吳鵬的行蹤。”李陽調出地圖，“他昨晚八點到過出租屋樓下，逗留了十分鐘，監控拍到他和崔大軍在樓道里起過沖突。”
駭客技術破解了三人的通話記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陳素雲不堪吳鵬的家暴，帶著孩子躲到出租屋，和崔大軍同居；吳鵬找到這裡，威脅要搶走孩子；崔大軍為保護母子，與吳鵬約定“談談”，而案發當晚，陳素雲煮泡麵時，發現崔大軍偷偷往湯里加了安眠藥——他想讓母子睡著，自己去解決吳鵬，卻被陳素雲發現，爭執中失手殺了她。
“孩子肯定看到了全過程。”季潔看著休息室的方向，王勇正笨拙地給吳小宇喂牛奶，孩子雖然沒說話，卻沒再躲開，“但他不敢說，可能是被嚇到了，也可能……是在保護誰。”
佟林皺眉：“保護崔大軍？他是兇手。”
“在孩子眼裡，崔大軍可能是保護他的人。”季潔想起吳小宇畫的畫：一個高大的男人擋在他和媽媽面前，對面是個張牙舞爪的黑影，“你看，他把崔大軍畫成了超人。”
兩人再次爭執起來，季潔主張慢慢引導孩子開口，佟林堅持要立刻審訊。鄭一民聽完雙方的理由，拍了板：“按季潔的辦法來。孩子心裡有結，解不開，說的話也不可信。王勇，你這幾天就當小宇的臨時監護人，多陪陪他。”
王勇的“帶娃生涯”就此開始。他把休息室收拾成兒童房，買了繪本和積木，每天變著法地講警察抓壞蛋的故事。吳小宇依舊沉默，但會在王勇擦槍時湊過來看，會在他吃泡麵時遞過一雙筷子。
三天後，吳小宇突然發起高燒，說胡話時反覆喊“媽媽別死”“叔叔別打”。王勇抱著他往醫院跑，路過菜市場時，正好撞見有人持刀搶劫。
“你在這兒別動！”王勇把孩子塞進旁邊的雜貨鋪，轉身追了上去。劫匪跑得飛快，眼看就要鑽進小巷，吳小宇突然從雜貨鋪衝出來，指著巷子深處：“叔叔！他往那邊跑了！有狗！”
劫匪果然被巷子裡的流浪狗嚇得一哆嗦，王勇趁機撲上去將其摁倒。押著劫匪回隊時，吳小宇第一次主動拉住王勇的衣角：“勇叔叔，你沒事吧？”
王勇的心瞬間軟了，揉了揉他的頭髮：“叔叔沒事，小宇真勇敢。”
就在這時，李陽的追蹤之瞳鎖定了崔大軍的位置——他躲在城郊一棟爛尾樓的樓頂，手裡劫持了一個撿破爛的老人，聲稱要“跟陳素雲賠罪”。
季潔和佟林帶著人趕到時，崔大軍正站在樓頂邊緣，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我不是故意的……她不讓我帶小宇走，說我會毀了孩子……那碗泡麵，我只是想讓她睡一會兒……”
“你下來，有話好好說！”佟林試圖靠近，卻被他用刀逼退，“小宇還在等你，他說你是好人！”
提到孩子，崔大軍的眼神鬆動了一瞬，隨即又變得決絕：“我殺了他媽媽，還有甚麼臉見他……”
“崔大軍！”王勇抱著剛退燒的吳小宇趕到，孩子掙脫懷抱，跑到樓頂邊緣，仰著頭喊，“叔叔！你別死！媽媽說你會帶我去遊樂園！我等你回家！”
那聲“回家”像一把鑰匙，捅開了崔大軍心裡最軟的地方。他看著孩子凍得通紅的小臉，突然哭了，手裡的刀“噹啷”掉在地上，癱坐在樓頂，被衝上來的警察按住。
審訊室裡，崔大軍終於坦白：吳鵬長期家暴陳素雲，甚至虐待小宇，他是真心想帶母子倆逃離，那天往泡麵里加安眠藥，是怕陳素雲阻止他去找吳鵬“做個了斷”，爭執中陳素雲摔在茶几角，他慌亂之下才用拖把杆砸了下去，不是故意的。
而吳小宇之所以不肯開口，是因為他以為崔大軍是為了保護他才“犯錯”，怕說出來會讓叔叔被抓。
案子破了，吳鵬因涉嫌家暴和教唆傷人被通緝，崔大軍因過失致人死亡被起訴。王勇送吳小宇去兒童福利院時，孩子把那個變形金剛塞給他：“叔叔，等我長大了，也當警察，像你一樣抓壞蛋。”
季潔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王勇和孩子揮手告別，轉頭看向佟林：“有時候，孩子的眼睛比任何證據都清楚。”
佟林沒說話，只是看著李陽電腦裡吳小宇畫的畫——那幅超人擋在母子面前的畫，被掃描存檔，旁邊標註著“證人：吳小宇”。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給那幅畫鍍上了一層金邊。季潔突然覺得，這個總是板著臉的新組長，眼神裡似乎多了點甚麼，像冰開始融化的樣子。而重案六組這個家，也因為這些細碎的溫暖，變得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