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室的白熾燈冷得像冰，季潔盯著解剖臺上那截泛著青白的頭蓋骨，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白大褂下襬。側面凹陷處嵌著一顆鏽跡斑斑的彈頭，邊緣的裂痕猙獰得像是在無聲嘶吼。
“彈道比對結果出來了。”老法醫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解剖室特有的沙啞，“彈頭口徑、膛線痕跡，和殺死陳曉娟的那把五四式手槍完全一致。”
季潔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像堵著塊浸了水的棉絮。原本的“15槍”案——過去十五年間，這把五四式手槍犯下的十五起命案，此刻因為這顆嵌在頭蓋骨裡的彈頭，正式變成了“16槍”。
“死者身份能確定嗎？”沈耀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他指著頭蓋骨的骨縫，“骨齡檢測顯示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側面有陳舊性骨裂，像是早年被鈍器擊打過。”
“查失蹤人口庫，重點比對近半年內符合特徵的男性。”季潔的聲音很穩，目光卻沒離開那顆彈頭，“十五年，十六條人命，這把槍的主人到底在玩甚麼遊戲？”
調查組的辦公室很快被資料淹沒。牆上的地圖釘滿了紅色圖釘，每顆圖釘都代表一樁命案現場，從城市東北的爛尾樓到西南的廢棄工廠，像一張沾滿血的網。
張競民被提審時，臉色比看守所的牆還白。聽到“頭蓋骨”三個字，他猛地抖了一下，手銬在審訊椅上撞出刺耳的響。
“不是我！崔強不是我殺的！”他喉結滾得飛快，“是老黑！我只負責把崔強引到廢倉庫，動手的是老黑！他說……他說那把五四該換個主人了……”
“老黑是誰？”季潔追問，筆尖在筆錄本上懸著。
“不知道……”張競民的眼神渙散，“他總戴個黑口罩，說話像捏著嗓子，左手缺根小指。我只見過他三次，都是崔強帶過來的，聽崔強喊他‘黑哥’。”
沈耀東突然拍桌：“你撒謊！崔強失蹤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定位顯示就在廢倉庫附近！”
“我只是去看了一眼！”張競民崩潰地嘶吼，“老黑說我敢多管閒事，就把我也變成那樣！你們看這個！”他猛地抬起左手，手腕上有個猙獰的燙傷疤，“這是他給我的警告！”
季潔示意暫停審訊，轉頭對沈耀東說：“查‘老黑’，從崔強的社會關係裡挖，重點找左手缺小指、說話變聲的男性。”
沈耀東點頭，轉身衝向技術科。他調出張競民被抓前一週的監控錄影——看守所外的便利店、必經的小巷、甚至他家樓下的垃圾桶旁，一幀一幀地扒。
“找到了！”技術員突然喊了一聲，螢幕上定格在三天前的凌晨，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在張競民家樓下徘徊，左手插在兜裡，露在外面的右手攥著個牛皮紙信封。
“放大面部！”沈耀東盯著螢幕，男人的帽簷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截蒼白的下巴。就在這時，畫面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訊號中斷，再清晰時，男人已經不見了。
“不對。”沈耀東皺緊眉，“把前面的聲音調出來。”
技術員擺弄著控制檯，臉色漸漸變了：“沈隊……這段錄影的音訊被刪了，而且……畫面有剪輯痕跡。”
沈耀東的心沉了下去。他猛地想起另一段監控——張競民被捕前一天，曾在警局門口的咖啡店待過半小時。當時他以為是張競民在跟同夥接頭，調錄影時卻發現，那段時間的畫面一片模糊，聲音更是完全消失。
“查是誰動了監控系統！”沈耀東的聲音帶著火，“許可權能覆蓋全市主要路段和警局周邊的，沒幾個人！”
技術科的同事滿頭大汗地排查許可權記錄，最終把目光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沈隊……操作記錄顯示，是鄭一民副局長。”
季潔剛走進來就聽見這句話，手裡的案卷“啪”地掉在地上。鄭一民，市局的老資格，也是當年“15槍”案的第一批經辦人之一。
“不可能。”季潔撿起案卷，指尖發顫，“鄭局怎麼會……”
沈耀東調出另一段備份錄影——那是便利店對面一家麵館的私人監控，角度刁鑽，卻正好拍到連帽衫男人轉身的瞬間。帽簷滑落，露出半張臉，眼角有顆痣。
“這顆痣……”季潔的呼吸頓住了，“我在鄭局辦公室的老照片上見過，他年輕時眼角就有這麼一顆痣。”
辦公室裡瞬間死寂。
十五年來懸而未決的“15槍”案，突然冒出來的“16槍”，死在崔強前頭的頭蓋骨，被刪除的監控畫面和聲音，還有張競民口中那個“老黑”……所有線索像毒蛇一樣纏上了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副局長。
季潔拿起電話，指尖抖得按不準號碼。她要再確認一次，確認那個看著她長大、總叫她“小丫頭”的前輩，不是那個藏在暗處扣動扳機的人。
電話接通了，鄭一民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小季啊，查得怎麼樣了？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季潔看著螢幕上那張被剪輯過的監控畫面，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