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數十年。
梨狸風采依舊，不，應該說比年少時候更加美麗，更加卓爾不群。
因為她已經是金丹十重大圓滿，距離破丹結嬰也只有一步之遙。
而且不僅如此。
她在靈元大陸的新法仙府之中也闖出了名頭，高居鬥法塔前十之列。
她只是站在那裡，便是如此的光彩奪目，顧盼生輝。
“你竟然真的沒有成為修士。”
梨狸感嘆，有些痛惜，有些懊悔，“我應該早點回來了。”
這些年裡她在修行這條路上走得很順。
特別是在植入了林川當年送她的那件淘來的戰鬥模組之後。
以至於她意氣風發，高歌猛進。
儘管很多次都想過要回來找林川，但終究事務繁忙，無暇抽身。
好在現在也還來得及。
梨狸想著，如年少時候一般走到林川身邊，與林川並肩而行。
只是與年少時候不同。
現在的她已經不再需要抬頭仰望林川。
不是她長高了，而是林川老了，原本挺拔的身軀不知道在何時已經佝僂了起來。
“當年你送我的那件戰鬥模組是一件難得的寶物。”
“極有可能是某位合體境以上的大能老祖所淘汰下的舊物。”
“其中蘊藏著不可思議的鬥法意識與神通感悟。”
“這些年我正是靠著它，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林川，這原本應當是屬於你的機緣造化。”
梨狸如實講述，沒有隱瞞那件戰鬥模組給自己帶來的造化幫助。
林川笑了笑，並不在意這些。
畢竟那件戰鬥模組中蘊藏的鬥法意識、神通感悟，本就是他輸入進去的。
他看著梨狸，好奇她究竟為何會回來。
是想從他身上得到更多關於那件戰鬥模組的線索嗎？
從而幻想著能夠因此獲得一個強者可能留下的更多傳承？
林川不吝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梨狸。
畢竟在他修行過的許多世歲月裡，他已經見過太多類似的因為機緣造化而反目成仇，勾心鬥角的事情。
而梨狸早不回來，晚不回來。
偏偏卡在其即將踏入元嬰，接受異域徵召之前回來。
林川便自然很難不往這方面想。
然而梨狸並沒有繼續追問林川關於那件戰鬥模組更多的線索訊息。
她如同年輕的孫女攙扶著年邁的爺爺一般。
帶著林川走過他們年少時候常去的故地重遊。
她說著一些連林川自己都快要遺忘的往事，然後在黃昏過後，月上柳梢頭之時，輕聲道，“今天夜月真美啊。”
“林川，跟我走吧。”
林川搖搖頭，拒絕。
這一生凡人之路他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他不想，也不願去破壞這一世的凡人之旅。
他只想安靜的等待著蒼老、腐朽直到最後的死亡。
他要完完整整的體驗一次凡俗人生。
“林川。”
“你總是這樣。”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又不說話了。”
“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沉默混過去了。”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拒絕修行，也不知道你為甚麼會真的在這些年裡選擇做一個凡人。”
“但當年我沒有辦法改變你。”
“可現在，老孃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梨狸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她先是強行給林川服下了一枚延壽丹，讓林川腐朽蒼老的身軀再次迸發出了勃勃生機。
唯一的遺憾是延壽丹並沒有讓人重返青春，容顏永駐的功效。
所以林川依然維持著一個六十多歲老頭子的模樣。
隨後梨狸強行帶著林川去了她所在的靈元仙府。
她打算為林川植入靈能器官，然後強行讓林川開啟修行之門。
她要把當年一直幻想著要對林川做的事情全都做一遍。
這一次，她不會給林川拒絕的機會。
現在的她有這個實力，也有這樣的財力。
“你若是強迫讓我修行，那我就會死給你看。”
林川態度變得強硬起來。
他能夠接受梨狸讓他服下延壽丹，將這場他正在體驗的凡人之旅再次拉長几十年。
但他絕對不會踏入修行。
哪怕代價是不得不提前結束這次轉生。
梨狸把握到了林川的堅決，雖然她很不明白林川為甚麼會如此抗拒修行。
但她終究還是選擇退讓一步，不再逼迫林川修行。
但林川此後餘生必須留在她身邊。
林川想了想，答應了下來。
於是這便成了靈元仙府裡熱鬧的新聞。
梨狸這位僅僅只是因為出身太過卑微，而導致只能屈居於鬥法塔前十。
但早就成為了靈元仙府許多人愛慕崇拜，被稱之為梨山神女的梨狸在去了人間大陸一趟後。
竟然帶回了一個凡人老頭子。
這讓許多人都難以接受。
特別是鬥法塔上排在梨狸前面的那些仙家天驕。
他們原本還幻想著梨狸會在破丹結嬰後，從他們之中選擇一人結為道侶。
因為在他們眼中。
以梨狸的出身，能夠一路修煉到此，躋身鬥法塔前十已經是梨狸的極限。
再往上，涉及到異域徵召，更高修行。
背後空無一人的梨狸，註定只能低頭，選擇攀附他們。
畢竟像梨狸這樣平民出身，靠著些許天賦機緣，在仙府之中出類拔萃，嶄露頭角的天才以前也出現過很多次。
但最後無一例外，還是要選擇攀附仙家。
因為這就是如今通靈大宇宙的現實。
在新法盛行之後。
舊法時代裡那些依靠著天賦才情，便能夠得到強者青睞，以師徒為紐帶而提攜扶持的舊傳統體系也早已經崩塌掉。
在新法的修行體系中。
舊法體系裡所有可以被稱之為個人天賦的東西，都已經被徹底量化，可以輕易的進行模組化移植改造。
像甚麼靈能器官植入，戰鬥模組植入，天道築基、天道金丹改造這樣的手術並不是新法修行體系的盡頭。
在新法修行體系中。
仙骨、仙根、仙腦乃至於元神都同樣可以進行植入改造。
這就意味著通靈大宇宙的強者們可以透過新法修行體系，如同流水線一般批次的製造出舊法時代裡那些所謂的傳統天才。
同樣這也意味著通靈大宇宙的強者們不會再青睞舊法時代裡那些所謂的傳統天才。
他們不再看重一個人的天賦才情。
他們開始看重和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有著緣法。
而緣法如何衡量？
難以衡量。
所以到了最後，便不可避免的淪為了建立在血脈親緣上的親疏遠近。
血肉苦弱，機械飛昇這門新法修行體系所帶來的惡果，竟然反而讓通靈大宇宙的生靈更加看重血脈親緣。
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但當人本身所有的一切都被物化之後。
除了最原始的血脈親緣，又有甚麼還能讓新法體系下的強者們可以違背將一切物化的觀念思想，不在乎自身利益的託舉呢？
沒有了。
甚至還會讓他們反過來，更加強化彼此的血脈親緣，以此來獲得因為機械飛昇而帶來的情感上的缺失。
所以儘管這些年來梨狸因為林川贈與的那件戰鬥模組，而導致修行順暢，不需要和人結成道侶，便能順利修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梨狸早晚也會為了更進一步的修行，而選擇與人結成道侶，成為某位仙家強者血脈親緣網路中的一部分。
可現在梨狸從人間大陸帶回了一個凡人老頭子。
儘管沒有人會認為梨狸會與這樣一個凡人老頭結成道侶。
但所有人都能意識到這個凡人老頭和梨狸的關係不一樣。
“原來是她年少時候選擇的道侶嗎？”
“所以只是為了彌補年少時候的遺憾嗎？”
有人打聽到了林川和梨狸年少時候的過去，恍然大悟。
在短暫的思考之後，沒有選擇出手針對林川。
只是暗中命人盯好，不許林川踏入修行。
“凡人一生，便如那草木一秋。”
“只要他不修行，那麼幾十年後，便也只是塵歸塵，土歸土，無須在意。”
有人自信，覺得林川註定只會是梨狸漫漫修行路上的一個過客而已。
事實上林川也這樣覺得。
他並不打算和梨狸有太多牽扯。
只是無力抗拒梨狸罷了。
但既來之，則安之。
他也安心的在梨狸所在的梨山洞府住下。
畢竟對於他而言，現在也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等待凡生終結罷了。
至於梨狸。
或許等她閉一次關，自己便已經化作了一捧黃土。
又或者等梨狸破丹結嬰，前往異域後，他們也終將如不再相交的平行線一樣就此遠離，再無相見之日。
於是林川便安心的在梨狸的洞府外開闢了一塊花田。
他種花，植樹。
像一個普通的老農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體驗著這段他已經打定主意的凡俗人生。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他這一段平凡人生將會在這雲捲雲舒的平靜中度過。
但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意外終究還是出現了。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林川在自己栽種的花前樹下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外出試煉，試圖趕在結嬰之前，多儲蓄一些未來修行資糧的梨狸狼狽而歸。
她斷了一隻手，一隻腳。
白衣染血，被洞穿的腹部傷口空空蕩蕩，鮮血淋漓。
可以清楚的看到原本屬於她的天道築基與天道金丹都已經不在。
她跌跌撞撞的倒在林川面前，對林川道，“抱歉，我把你給我的戰鬥模組丟了。”
林川驚訝，正要詢問梨狸這次外出歷練到底遭遇了甚麼。
梨狸忽然忍住難過悲傷，強行封印住滿身的傷勢，對林川道，“我們必須得儘快離開這裡。回靈元大陸，以免他們追蹤到此。”
梨狸咬緊牙關，匆匆的收拾了一下洞府中的資源寶物，便駕馭著飛舟帶著林川再次回到了靈元大陸。
但沒有進入任何一座城市。
梨狸靠著自己這些年的積蓄在野外開闢出了一座洞府。
“林川。”
“是我連累你了。”
“以後你我都只能躲在這裡苟且偷生。”
梨狸強顏歡笑著，還在安慰著林川。
林川看著她用金屬機械接好的手腳，目光又在她那被徹底毀掉挖去的腹部丹田上看了一眼。
他問道，“發生了甚麼？有人挖走了你的天道築基和天道金丹？”
不止，還有你送我的那件戰鬥模組。
梨狸心中想著，但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不過只是技不如人罷了。你不要問了。以後我們就在這裡生活好不好？”
“正好也讓我免了許多苦惱。”
“不用再去思考結嬰後，要如何才能帶著你前往異域。”
“現在，現在也還好。”
她低語著，試圖讓林川相信她真的很好，願賭服輸，沒有怨恨。
但林川看得出來，她很難過，心中被怨恨纏繞。
這是必然的事情。
換了任何一個人，遇到梨狸這樣的遭遇。
半生修行道果全都被人掠奪，只怕早就是恨不欲生了。
但林川沒有再問，畢竟他此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梨狸無法解決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無能為力，愛莫能助。
所以他能做的事情就是帶著梨狸重新開闢了一塊花田。
他們一起種花植樹，過平凡的生活。
隨著時間的推移，梨狸似乎也接受了這樣的平凡現實，臉上露出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林川本以為此後餘生都將這樣平靜度過的時候。
忽然有一天，有人找到了這裡。
“梨山神女。”
“當年一絲鬆懈，讓你逃走殘軀。”
“你不好好的躲起來苟且偷生。”
“竟然還敢跑出來提醒他人，你這是在自尋死路啊。”
來人冷喝，殺意凜然。
梨狸卻是如釋重負一般，笑著道，“你如此暴怒前來，看來有容已經逃脫了你們的算計。很好，當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終於沒有發生在有容身上。”
“我也算是得到安慰了。”
梨狸口中的有容是她以前在靈元仙府中的一位舊友。
同樣是平民出身的天才。
也同樣成了他人的目標。
也是這個時候，林川才終於知道當年梨狸到底遭遇了甚麼。
原來在靈元仙府之中竟然存在著一個暗中獵取他人天賦道果的邪惡組織。
所有沒有背景的天才修士都是他們的目標。
“等有容結嬰成功，前往通靈宮後，必然會將爾等的惡行公之於眾。”
梨狸臉上露出復仇成功的笑容，隨後歉意的看向林川，“抱歉，連累你了。”
林川沒有回答，因為來人已經放肆大笑起來，戲謔的看著梨狸，嘲笑道。
“梨山神女，你竟如此天真嗎？”
“也不動動你的腦子想想。”
“我等若不是得到了默許，那麼獵取到的那些天賦道果又該送去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