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林川立刻便如醍醐灌頂一般，知曉了自己缺在何處。
修行之道，效法自然，歸於自然，但最後終究還是要超脫自然。
正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凡人之理，亦是修行之理。
而對於絕大多數的修士而言，天道與己道其實一直是並駕齊驅在走。
當自身修行無限接近天道運轉的時候，自身道途便也在這漫長修行中逐漸定下。
但林川不一樣。
他走得太快，效法自然，歸於自然之路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但他自身道途卻依然還是一片混沌。
用凡人的智慧來解釋的話。
就是林川只會騎馬砍殺打天下，並且已經快要把江山打下來了。
但現在的林川卻依然只會起碼砍殺打天下，卻是絲毫沒有任何關於坐穩江山之後該如何治理天下的施政綱領。
凡人口中的文治武功，林川武功已成，但文治方面卻依舊只是個文盲。
“真仙之位，代表的不僅僅只是超脫宇宙天道的無上權柄。”
“更擔負著託舉起一方宇宙眾生的責任。”
“陛下。”
“你若想真正掌控天心印記，徹底凌駕於這聖靈大宇宙眾生天道之上。”
“那麼你就必須要在這聖靈大宇宙中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秩序之道，統治之道、興盛之道。”
“因為當你成就真仙那一刻，整個聖靈大宇宙便是徹底屬於你的宇宙。”
“你必須也應當讓整個聖靈大宇宙都貫徹烙印下只屬於你的意志。”
白鶴年說到此，對著林川稽首一拜，不再有更多的諫言，只是最後提醒道。
“當然，陛下之道，全在陛下己身。”
“你未來不管想要在聖靈大宇宙中施行怎樣的道法前路，都只在你一念之間。”
“但惟有一點還請陛下務必謹記於心。”
“吾等仙庭修士，秩序為重，必當遠離混亂。”
“多謝師兄提點。”
林川起身，稽首回禮，腦海中諸多念頭閃爍。
此生種種以及他我轉生所經歷的諸世紅塵此刻在他元神之中一一閃過。
他試圖從中尋找總結出自己的道途前路。
兆億形態下，高達百萬億倍的悟性足以讓他輕易的參悟出任何一門大道法則。
動念之間，傳說中的三千大道都在他眼前敞開種種奧妙。
他心靈一動。
吹過的風，見過的雪，走過的路，遇到的人。
點點滴滴，紅塵滾滾，都能讓他在須臾之間，感悟到天地宇宙運轉的至理。
一門又一門對於凡人乃至於大部分修士而言，都艱難晦澀，需要百年千年才能領悟到些許皮毛的法則玄奧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被他參悟，被他掌握。
化作他在虛仙境修行強大的源泉，支撐著他的元神法力每分每秒的精進壯大。
但林川沒有找到自己的道。
因為他回首往昔。
發現自己這些年來走過的路，做過的事。
無論是本我還是他我。
所行所為，都只不過是為了修行二字。
但為甚麼修行？
林川想了想，他想起了。
自然是為了長生久視，成仙作祖。
而現在，他做到了。
所以然後呢？
在長生久視，成仙作祖之後，又該是為了甚麼而修行？
為了成就真仙。
不錯，這是一個目標。
並且他此刻正在追尋真仙之位的路上。
可再然後呢？
當他成就真仙之後，又該是為了甚麼而修行？
為了成就地仙、天仙、玄仙、金仙、大羅乃至於那代表著至高無上的仙王之境。
可以，沒問題。
這的的確確是一條清晰可見，並且已經有前人走通的路。
但這條路想要一直往前走，他又該遵循甚麼樣的道，效仿甚麼樣的法？
盤古仙王留下的【仙王術：六道輪迴】？
林川腦海中閃過這門自己目前除了已經修煉到極限的【萬古形態】之外的最強之法。
此乃盤古仙王遺留的仙王九秘之一。
其中或許蘊藏著直指仙王的無上奧秘，可以供他學習，參悟，繼續修行。
但然後呢？
當他有朝一日循著【仙王術：六道輪迴】一步步窺視到了盤古仙王的境界奧妙。
甚至順利的成就仙王之後呢。
他又該向何處學，去何處尋前路？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
至少在目前仙庭所觀測到的所有已知宇宙之中，仙王便已經是修行盡頭。
再往前，已經沒有路了。
於是，林川便悚然發現，原來修行這條路也是有盡頭的。
那麼他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單純的修行之路。
就變成了一條以無限的生命去攀登一條有限的道路。
等到路盡之時，他又該如何處之？
所以他應該也必須去尋找一條真正無限之路。
而這條路不在於天地，不在於宇宙，不在於修行本身。
而在於己身。
“我的路。”
林川喃喃，高速運轉的念頭驟然坍縮回歸。
他無悲無喜，看著面前的白鶴年，不再去思考那些遙遠之事，而是忽然開口問道，“師兄。我心不定，前路未知。”
“但諸古先賢，智慧無窮，想來應當自有諸多前路可知。”
“還請師兄不吝指教，與我述說先賢之路。”
“理應如此。”
白鶴年點點頭，並不覺得意外。
因為這本就是修行至理。
效仿自然，效仿先賢，以前人之道去探尋自身之道，理所當然。
正所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也。
於是白鶴年稍作沉吟，便與林川聊起了他所知曉的幾尊真仙之道。
比如說有一位名叫三世王佛的真仙曾發下宏願。
當其成道之後，其所在的三世宇宙。
人人都需經歷三世輪迴，三世之後，無論出身、資質也可成佛。
當然，這裡的佛指的只是相當於虛仙一重而已。
但對於任何一個宇宙的蒼生而言。
三世王佛這位真仙所統治的宇宙，簡直就是隻存在於夢中的佛國。
畢竟只要出身在三世宇宙，哪怕只是蟲豸，三世輪迴之後也能成就虛仙。
如此宏願道途，簡直是不可思議。
但林川只是稍作思考，便知道這位名為三世王佛的真仙如今的下場恐怕不算美妙。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白鶴年在講述了三世王佛的宏願道途之後，話鋒一轉，又嘆息道，“可惜三世王佛宏願太大，以至於道途虛妄。”
“雖然曾靠著這條宏願之道，在成就真仙之位後，不過短短百萬年之間就更進一步，踏入地仙之境。”
“但其興也勃，其亡也忽。”
“就在三世王佛成就地仙三百萬年後，三世王佛便落得了一個身死道消的結局。”
“陛下可知為何？”
林川稍作沉吟，回答道，“三世之後，人人成佛。但以有限之宇宙天地，又如何能夠供養無限之仙佛。”
“是啊。”
白鶴年點點頭，“三世王佛之敗，便在於此。祂為了供養三世宇宙中越來越多的仙佛，不得不常年征戰異域宇宙。”
“試圖以異域宇宙供養三世宇宙中越來越多的漫天仙佛。”
“最終卻是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吾之所以首先提及這位隕落的三世王佛之道，便是為了提醒陛下。”
“己身道途雖然是一念而定，只憑自身心意。”
“但終究卻也不能違背天道常理，否則便是自取滅亡。”
林川起身，對著白鶴年再次稽首回禮，以感謝白鶴年的告誡提點。
白鶴年不敢受，側身微避之後，又說起了一尊名為石真仙的道途。
這尊石真仙，原本並不姓石，更不是甚麼石頭成精後修成了正果。
恰恰相反。
這位石真仙乃是一尊有血有肉，誕生於古老人道紀元的強大生靈。
祂親眼見證了人道紀元的輝煌，也同樣見證了人道紀元的崩塌。
因此祂認為世間眾生萬物的興亡，全是因為萬物有靈，眾生有智。
所以祂覺得如果宇宙眾生全都只如那石頭日月一般。
絕情絕性，矇昧無智。
那麼整個宇宙都能夠永恆運轉存在。
無悲無喜，無始無終。
於是這位石真仙將宇宙之中一切有情眾生都當做了導致宇宙興衰變化的禍端。
因此祂降下道途，以恐怖之法，將其所在宇宙的一切有情眾生都斷情絕性，矇昧智慧。
只如那無情無性無智的頑石一般。
“竟有這般極端之理念道途？”
“難道仙庭不管？”
林川震驚，無法想象那石真仙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宇宙的有情眾生全都變成了無情無性無智的頑石。
那整個宇宙該是何等的恐怖。
“一開始仙庭的確沒有管。”
“因為即使眾生如頑石，但終究也在秩序之中。”
“整個宇宙並沒有因此陷入崩塌、混亂。”
“既為秩序，自然沒有觸犯仙庭鐵律。”
白鶴年的回答，讓林川頓時沉默。
這才知曉自己當初對仙庭的猜測果然沒錯。
仙庭雖然首重秩序，但終究不是真正的守序善良。
只要秩序未亂。
那麼即使是如石真仙一般將整個宇宙眾生都變成無情無性無智的頑石，也依然可以被允許。
但既然白鶴年專門提及了這位石真仙。
林川知曉之後必然有變。
原因也很簡單。
若是這石真仙的做法真的可以一勞永逸，乃是仙庭允許的秩序道途。
那麼仙庭麾下的那諸多宇宙，只怕早已經全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頑石。
畢竟只要施法將整個宇宙的有情眾生都變成無情無性無智的頑石，就能一勞永逸，永恆不朽。
那麼自然多的是人效仿了。
畢竟管理眾生多麻煩啊，把人變成石頭又太容易了。
即使是真仙、地仙也一樣會趨利避害，舍難求易。
“可惜那位石真仙雖然一開始並沒有觸犯仙庭鐵律。”
“但同樣也正是為仙庭未有對祂降下制裁。”
“所以便讓那位石真仙自覺找到了一條真正永恆不朽，可以通往仙王之路。”
“因此祂自然不可避免的走上了想要將更多宇宙，更多眾生都點化成無情無性無智的頑石。”
這是屬於路徑依賴了？
林川想著，但隨後又反應過來，“等下，你的意思是真仙所定下的前路道途，必須要一以貫之的踐行下去？”
“不錯。”
“正所謂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大道不悔，成就真仙之後，便是前路九死一生，卻也只能一直走下去。”
“無法再朝令夕改。”
“原因也很簡單。”
“真仙之後，汝之道，便是天之道，眾生之道。”
“若是朝令夕改，自然會受到來自天道眾生的反噬。”
“所以最後當那位石真仙不得不走上將其他宇宙有情眾生也點化成無情無性無智的頑石之路後。”
“仙庭便不得不出手，將其化作了一塊頑石。”
說到此，白鶴年停下來，沒有再繼續講述原本準備好的第三尊真仙的道途故事。
因為他發現林川已經聽懂了他到底想說甚麼。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雖然僅僅只有兩個道途故事，但林川已經意識到了貫穿這兩個故事的核心。
“祂們的道途都建立在眾生之上？”
林川喃喃自語，“最後竟也因為建立在眾生之上的己身道途而自取滅亡。但以祂們的智慧，又如何會蠢到會將己身道途寄託於眾生之中？”
“除非不得不這樣做。”
“因為日月會隕，宇宙會滅，萬物皆有輪迴。”
“但唯有眾生之中蘊藏著無限的可能。”
“陛下果然智慧高深，才情無雙。”
白鶴年起身，歎服一拜，知曉林川已然明白了這世上唯一真正蘊藏著無窮變數，無窮可能之物。
此物不在宇宙天道、日月星辰。
而在於那看似平凡無奇，卻生生不息的芸芸眾生之中。
原因也很簡單。
仙王也要人來做。
所以修行若有前路，便是人有前路。
仙王若有前路，便是人有前路。
天地有限，而眾生無限。
因此這無盡宇宙之中如果真的存在一條永無止境，可以無限追尋攀升的道途前路。
那麼必然只在眾生之中。
因此最好的己道前路，必然也是眾生前路。
吾輩修士看似追求的是以己道代天道。
但說到底也只不過是為眾生開前路罷了。
“原來如此。”
“吾之道卻是眾生之道。”
林川閉眼，前路雖然依舊迷霧重重，但他已經知道該往何處求。
也明白了為何仙庭首重秩序。
因為秩序之中，眾生方有無限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