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自動開啟的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無聲閉合,將樞紐大廳冰冷的藍光徹底隔絕。前方是一條更加陡峭、僅容兩人並行的下行通道,牆壁上的光源稀疏,間隔很遠才有一盞發出微弱白光的嵌入式燈,在腳下投下片片昏沉的光斑,更多的區域則隱沒在深邃的黑暗裡,彷彿通向地心。
空氣在這裡變得更加凝滯,那股消毒水與金屬混合的氣味中,隱隱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培養液或有機質腐敗的甜膩氣息,令人作嘔。通道內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壓抑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聲,以及腳下與金屬地面接觸時幾乎被吸收掉的微響。
雷烈打出手勢,隊伍行進得更加緩慢和謹慎。每一處陰影,每一個拐角,都被反覆確認。沈懷安目鏡上的結構圖在不斷更新,顯示他們正在穿過一片功能不明的廣闊區域,其規模遠超之前經過的通道和樞紐。
下行通道的盡頭,連線著一個寬闊的平臺。平臺邊緣是透明的強化玻璃圍欄。當沈懷安走到圍欄邊,藉助下方遠處零星閃爍的裝置指示燈望去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呼吸也不由得一窒。
下方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其高度足以容納數層樓。空間內整齊排列著數十個、乃至上百個圓柱形的培養艙。這些培養艙約一人高,通體由半透明的特殊玻璃構成,內部充盈著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營養液。藉助那微弱的光芒,可以隱約看到每個培養艙內,都懸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他們全身插滿了細密的管線,如同沉睡的繭,無聲無息。
整個場景靜謐、有序,卻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氣息。這裡不像實驗室,更像是一個……人造的苗圃,或者倉庫。
生命體徵掃描……微弱但穩定。一名隊員手持探測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全部處於深度休眠或意識抑制狀態。數量……超過三位數。
找到資料介面。雷烈命令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輕微的迴音,顯得格外冷硬。
一名技術隊員迅速找到平臺一側的控制檯。檯面落滿了灰塵,似乎很久無人使用。他嘗試接入便攜終端,螢幕亮起,滾動過大量複雜的資料流和生物指標監控圖。
許可權不足,大部分資料被加密鎖死。但能讀取到部分基礎日誌……技術員的聲音凝重起來,專案代號:‘聆聽者’。狀態:長期維持。主要功能:潛意識訊號接收與基礎處理。啟動日期……最早的一批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八年前!沈懷安心頭巨震。這意味著,或者說播種者的計劃,遠在成立、映象世界專案啟動之前,就已經悄然執行了多年。這些被囚禁在這裡的人,就是他們用來滲透、監聽世界的工具?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如同水母般在幽藍液體中懸浮的軀體上移開,再次閉上眼睛,全力感知。那股來自陳靜的微弱依然存在,彷彿風中殘燭,但方向更加明確——來自這個巨大休眠實驗室的更深處,某個被層層封鎖的核心區域。
同時,他還感知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在這個充滿冰冷機器和沉睡意識的空間裡,瀰漫著一種極其稀薄、卻無比絕望的精神餘燼。那是無數個體意識被長期壓制、磨滅後殘留的哀鳴,無聲,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裡不是終點。沈懷安睜開眼,指向平臺另一端另一條更加隱蔽、需要許可權驗證的氣密門,她在後面。而且……我感覺到,維持這個地方運轉的某個核心系統,似乎很不穩定,能量流時強時弱。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整個空間內的燈光猛地極速閃爍了幾下,那些培養艙內的幽藍光芒也同步明滅不定,彷彿電力系統經歷了一次短暫的波動。幾臺監控儀器發出了低低的警報聲,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雷烈眼神一凜。不穩定的系統意味著不可預知的危險,也可能是機會。
破解那扇門。他指著沈懷安示意的氣密門,對技術隊員下令,快!我們時間可能不多了。
技術員立刻上前,開始嘗試破解門禁系統。其他隊員則分散警戒,警惕著可能因系統波動而被啟用的防禦機制。
沈懷安站在平臺邊緣,看著下方那片如同星海般排列的幽藍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被剝奪了自由意志的生命。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這是對生命本身的褻瀆。他終於深刻地理解了父親當年的恐懼,以及林晚晚為何要如此不惜一切地對抗。
氣密門傳來的一聲輕響,綠色的指示燈亮起。
許可權繞過成功,但觸發了未知的日誌記錄。我們可能被發現了。技術員快速彙報。
顧不了那麼多了。雷烈拉開槍栓,準備進入。
門緩緩滑開,後面是一條短促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扇更加厚重、表面佈滿各種介面和線纜的金屬大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中心一個不斷緩慢旋轉的、複雜的全息徽記——那是一個被鎖鏈纏繞的、熊熊燃燒的火炬。
普羅米修斯的火炬……被鎖鏈禁錮。
陳靜,就在這扇門後面。而他們,已經觸動了這座沉睡基地的神經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