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師母的生日，阮文白老師特地邀請了墨染、韓山品以及古麗那扎和楊梓。
阮文白的家在電影學院附近一個老小區裡。
四樓左手邊那扇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說話聲。墨染敲了敲門框後推門進去。
師母正從廚房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往外走。她穿著一件淺藍色家居服，外面繫著一條白底碎花圍裙，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看到墨染，她把盤子往餐桌上一放，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語氣跟數落自己家孩子一模一樣，“小墨，你可要注意點身體。”
“師母，我今天一定多吃點。生日快樂。”
墨染趁著師母被古麗那扎和楊梓圍著的時候，將阮文白拉到一邊：“阮老師，兩包軟中華在茶葉那個袋子底下，您快點想辦法收好，別給師母發現嘍。”
阮文白往廚房方向瞄了一眼，師母正拉著那扎的手問她最近在拍甚麼戲。他收回目光，給了墨染一個“你放心”的眼神，轉身進了書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只剩那盒龍井，軟中華已經不知去向。
韓山品坐在沙發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著茶杯，悠悠地開口：“老阮，你藏煙的速度比我當年藏私房錢還快。”
阮文白麵不改色地坐回單人沙發上。“韓總，你這話我沒法接。”
“沒法接就對了。”韓山品呷了口茶，“師母管得嚴是福氣。”
師母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裡還攥著鍋鏟：“老阮，你是不是又讓小墨給你帶煙了？”
“沒有。”阮文白回答得又快又穩。
師母看了他兩秒，轉身回了廚房。阮文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紋絲不動。楊梓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用胳膊肘捅了捅那扎，那扎沒說話，但嘴角壓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韓山品放下茶杯，把話題轉了過來。“小墨，你問起的《悟空傳》。今天正好在你阮老師這兒，我給你說說。”
阮文白一聽這個書名，放下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他的書架佔了整整一面牆，最上面兩層是電影理論，中間是劇本和導演傳記，最下面一層塞滿了小說。他彎下腰在最下面那層翻了翻，抽出一本封面已經磨得發白的舊書。
“這本。”他把書放在茶几上。封面上三個字——《悟空傳》，邊角都捲了毛邊，書脊上橫著好幾道白色摺痕，一看就是被反覆翻過的。他翻到第一頁，唸了開頭那句“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然後把書推到茶几中央。
“這本書二零零零年在新浪的金庸客棧上連載。”阮文白坐回沙發裡，“關於西遊題材的作品這些年來層出不窮，我覺得這本小說是其中的佼佼者。”
韓山品接過話頭。“小墨，你問我中影有沒有《悟空傳》的改編權。我回去專門翻了一下合同檔案。二零零二年買的，電影改編權，簽了十年。後來續約過一次，但授權期不是無限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專案擱了十多年，一直沒啟動。兩個原因。一個是改編難度，這書不是傳統的線性敘事，孫悟空、唐僧、豬八戒、沙僧，四條線交叉推進，每一章視角都在換。放在小說裡是風格，放到電影劇本里就是災難。另一個原因更實在，中影內部對這個專案的優先順序一直不高。每年立項會都有人提，每年都被別的專案擠掉。”
韓山品看著墨染。“版權放在那兒，再有兩年就過期了。如果中影在合理期限內再不啟動實質性開發，今何在那邊完全可以收回版權。”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廚房裡傳來排骨在砂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響。
墨染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端著茶杯沒喝。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韓叔，阮老師，我是這麼想的，拍成電影或是電視劇，先不說過審的事情。即便能過審，如果你技術不夠硬的話，拍出來也不會被接納，技術即便過硬，收益也很難覆蓋成本。”
韓山品把茶杯放下來，沒說話，但身體往沙發靠背裡挪了半寸，那個姿勢是準備認真聽。
“《悟空傳》的世界觀鋪得太大了。小說可以靠文字的多重視角和非線性敘事撐起來，電影時長撐不住。如果一上來就奔著真人電影去，劇本改編這一關就夠磨好幾年。不如換條路走。”墨染伸出三根手指，“先做動漫，再做遊戲，最後才考慮真人電影。動漫能把西遊的想象力全部釋放出來，金箍棒捅破天、筋斗雲翻十萬八千里，動畫不受任何特效和演員的限制。遊戲能讓玩家親自進入這個世界，去扛金箍棒，去戴緊箍咒。等動漫和遊戲把世界觀和視覺風格都立住了，再做真人電影就水到渠成了。”
阮文白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今何在自己就是遊戲玩家。”阮文白坐直了身子，“當年《悟空傳》在天涯連載的時候，評論區裡討論最多的不是文學，是讀者自發在給小說裡的角色設計技能。墨染說的這個路徑，今何在本人說不定比誰都感興趣。”
墨染接過話頭。“我們繁星遊戲可以開發一款遊戲跟這個作品進行聯動。”
韓山品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書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
“小墨，你剛才說的這些，比我原來想的要大。”韓山品抬起眼睛看著他，“我之前只想過一部電影。你說的是一條產業鏈，動漫、遊戲、電影，三樣東西互相撐。這條路中影沒走過，國內也沒人走過。但你說得對，這本書是該這樣拍。”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中影當年買《悟空傳》的版權，也是覺得這本書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但擱了十多年沒拍成，說明中影不適合做這個專案。如果你們真能把今何在請來一起做，中影願意把版權轉給繁星。價格不是問題。我只有一個條件，在我退休之前，讓我看到這個專案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