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類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
他在玄關站了幾秒，沒有換鞋。客廳裡亮著一盞落地燈，霍思妍窩在沙發上，裹著一件酒紅色真絲睡袍，手裡晃著半杯紅酒。
看到霍思妍手中的《鬼吹燈》，王中類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娘們真會給老子找事兒！”王中類心想道。
霍思妍從沙發上站起來，睡袍帶子鬆了一截。她走到王中類跟前，接過他手裡的外套，聲音裡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回來了？談得怎麼樣？”
王中類沒說話。他從她身邊走過去，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几上那半杯紅酒一仰頭灌了個乾淨。
看起來事情不順利。
霍思妍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側著身子看他。王中類的臉色在落地燈的暖光下也蓋不住鐵青。她跟了他好幾年，這種臉色她見過。
但她還是問了一句。
“墨染那小子沒鬆口？”
王中類把空杯子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聲音很重。霍思妍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聯合出品權呢？”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但話還是追了出來，“總不至於連這個都沒......”
王中類轉過頭看她。
他的眼睛是紅的。霍思妍後面的話全部卡在嗓子眼裡。
“你惦記雪莉楊。”王中類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眼底下刮出來的，“惦記了幾個月。現在沒了，你高興了？”
霍思妍張了張嘴：“沒了也不能怪我吧，跟我有甚麼關係？”
王中類抬手就是一巴掌：“你還敢頂嘴，整天只會要這個要那個，老子看透你了。”
霍思妍整個人往沙發裡倒進去，手裡的紅酒灑了半杯在睡袍上，深紅色的液體洇進酒紅色絲綢裡，只留下一片更深的陰影。
她捂著臉，抬頭看王中類，眼眶裡已經全是淚，嘴唇控制不住的哆嗦著。
“雪莉楊沒了。”王中類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他的聲音開始往上走，從嗓子眼刮到了喉嚨口，“鬼吹燈沒了。聯合出品，沒了。你聽清楚了嗎？”
霍思妍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她的聲音碎成了斷斷續續的氣聲：“我就是問問……畢竟我都準備了那麼久，我已經跟我的閨蜜都吹出去了。”
“準備？”王中類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霍思妍還沒看清就消失了，只剩下他嘴角那一道還沒收乾淨的弧度，僵在臉上。“你準備了有甚麼用。你準備得再好，現在版權在墨染手裡。你還想演雪莉楊？你去敲墨染的門啊。你去問問他願不願意把雪莉楊給你。”
霍思妍從沙發上爬起來，睡袍帶子徹底鬆了，她一隻手攥著領口，另一隻手還捂在臉上。她看著王中類，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你衝我發甚麼火。又不是我把版權弄丟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王中類最不能碰的那個點上。
他一把抓住霍思妍的胳膊，力道大得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你說甚麼？”
霍思妍終於哭出聲來。她捂著臉的那隻手放下來，臉頰上五道指印已經開始泛紅，跟她白皙的膚色形成刺眼的對比。
“滾。”王中類伸手指著門口。“今晚別讓我看到你。”
霍思妍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光著腳往門口跑。跑到玄關的時候她的腳底在木地板上打了一下滑，扶住鞋櫃才站穩。她拉開門，回頭看了王中類一眼。
霍思妍拉開門出去了。
王中類就這麼癱倒在沙發上，他拿起手機，撥了王中君的號碼。
“哥。”王中類的聲音還是啞的。
“你說。”
“發宣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來措辭。”王中君說，“你想發在甚麼時候。”
“明天。”王中類彎腰撿起滾在地上的那團紙，攥在手心裡，“在他們簽約之前。”
“簽約是上午十點。”
“那就凌晨發，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把約簽了。”
王中君掛掉電話的時候，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跳過了零點。
他沒有馬上動手。他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面前是一臺桌上型電腦，螢幕的冷白光打在他臉上。
王中君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晚飯時候泡的，早涼透了。他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擱回原處，手指搭上鍵盤。
他打字不快。每個句子落下去之前都會停頓幾秒，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嘴裡把每個字都嚼過一遍才往外吐。
這份宣告不能寫得太硬，太硬了等於給墨染送把柄；也不能寫得太軟，太軟了華億的股東會以為管理層在繁星面前已經認了慫。要剛好卡在那個讓圈內人一眼看懂在罵誰、但字面上挑不出毛病的分寸上。
他打出了標題，刪掉，又打了一遍。標題的每個詞都反覆推敲過：“關於《鬼吹燈》系列影視改編權的宣告”。
鍵盤聲在深夜的書房裡響了將近四十分鐘。
初稿出來之後，王中君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最後一遍讀完之後，他把文件發給了公關部的總監，配了一行字：“凌晨兩點發。官微和兩家財經媒體同步。”
公關部總監秒回了兩個字：“收到。”
凌晨兩點整。華億兄弟傳媒股份有限公司的官方微博準時彈出了一條更新。兩家財經媒體的合作頻道同步推送了同一篇稿件。
關於《鬼吹燈》系列影視改編權的宣告
華億兄弟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就近日《鬼吹燈》系列小說影視改編權歸屬一事，宣告如下：
我司自二〇一〇年起與《鬼吹燈》原著作者張牧野先生建立合作關係。近四年來，我司投入大量資源進行了多輪劇本開發、備案立項及前期籌備工作，期間始終與張牧野先生保持密切溝通，對專案的藝術方向與市場前景傾注了深厚心血。
近日，業內傳出《鬼吹燈》改編權即將易手的訊息。我司對此深表遺憾。我們完全尊重作者對自身作品權利的選擇，但某些同行在版權談判過程中所採取的方式，令我們難以認同。以資本優勢強行介入他人已持續投入多年的專案，藉助輿論造勢干擾正常的版權交易秩序——這種做法的正當性，我們持保留態度。
一部優秀的影視作品從無到有，需要的是耐心、誠意和對原著的敬畏之心。囤積故事是一回事，把故事講好是另一回事。我司深耕影視行業近二十年，始終相信真正的IP價值不在於拿到了多少個故事，而在於能用多少誠意把每一個故事呈現在觀眾面前。
對於《鬼吹燈》專案前期開發中形成的全部劇本、美術設計及概念方案，其智慧財產權歸屬明確，我司將依法保留所有相關權利。
我們呼籲行業同仁共同維護公平、有序的市場環境。任何試圖以不當手段破壞競爭秩序的行為，長遠來看都不利於行業的健康發展。
特此宣告。
華億兄弟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