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3 天下霸唱的決斷
清晨的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把墨染照醒了。
他睜開眼,先看到的是一縷散在白色枕頭上的長髮,劉滔側躺著,背對著他,被子堪堪蓋到肩頭,露出一截鎖骨和半片光潔的後背。呼吸很輕,顯然還在睡。
墨染沒動,腦子裡開始自動載入今天的日程。他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辛越玲已經發了兩條訊息,一條是“聞總說有急事要當面彙報”,另一條是“天下霸唱回復十一點涮肉館見”。時間戳是早上九點零三分,距離現在過去了二十分鐘。
墨染把手機放回去,動作很輕,但床墊的震動還是讓劉滔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墨染嘴角一勾。行,裝睡是吧。
他翻身下床,赤腳走到衣架前拿襯衫。背後傳來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聲,他用餘光掃了一眼穿衣鏡,劉滔正把被子往上拉,拉到只露出一雙眼睛,剛好對上了鏡子裡他的目光。
被抓包了。
劉滔“唰”一下把被子蓋過頭頂,悶悶地傳出一聲:“你別看我!”
墨染係扣子的手沒停,語氣跟討論今天天氣似的:“滔滔,昨晚你可沒這麼害羞。”
被子裡伸出一隻手,精準地砸了一個枕頭過來。墨染側頭躲過,枕頭砸在衣櫃上,軟綿綿地滑落。他彎腰撿起來,走到床邊,把枕頭擱回原位,順便在劉滔露出來的發頂上親了一口。
“你要是沒事,就等我回來,咱們再做一晚。”
劉滔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耳根是紅的,但嘴硬:“我要回家了,我有事。”
“嘿嘿,”墨染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回頭補了一句,“行,等我下回找你。”
上午九點半,涮肉館還沒開門營業,老闆給留了二樓臨街那個包廂。
天下霸唱到得最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龍井泡了二十分鐘沒動。桌對面放著一副沒拆封的碗筷,是老陳的。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老陳推門進來,手裡攥著車鑰匙,額頭上帶著一層細汗。他看了一眼天下霸唱面前的冷茶,先喊服務員換了一壺熱的,然後才坐下,把車鑰匙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霸唱,昨晚我說的那些話,你想了一宿,想清楚了吧?”
天下霸唱沒端那杯新倒的熱茶。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想清楚了。跟繁星籤。”
老陳剛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他頓了兩秒,把杯子放回桌面,動作很輕,但杯底磕在玻璃轉盤上,聲音發悶。
“籤繁星。”老陳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嘴裡嚼一塊嚼不爛的肉,“你簽了繁星,華億那邊怎麼辦?人家談了三年,前期投入砸了多少你知道,總局那邊的關係也打點到位了。你現在說不籤就不籤?”
“三年。”天下霸唱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很小,戴黑框眼鏡,平時看起來溫溫吞吞的,但此刻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一眨不眨地看著老陳,“談了三年,他們的劇本你見過嗎?”
老陳一頓。
“我見過。”天下霸唱端起茶杯,沒喝,只是轉了一圈,“去年你拿給我的那版。胡八一成了特種兵退役,王胖子是喜劇擔當負責耍寶,雪莉楊的人設加了‘感情糾葛線’,編劇在備註裡寫,建議增加三角戀元素,迎合年輕觀眾’。”
他把杯子放下來。
“老陳,我寫的是盜墓,不是青春偶像劇。”
“劇本可以改!”老陳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你不滿意這一版,讓他們重寫就是了。華億有最好的編劇團隊,你只要提要求......”
“我提過。”天下霸唱打斷他,“三年前簽約的時候我就提過。我說精絕古城地下河的走向是劇情的關鍵節點,不能亂改。我說屍香魔芋的設定是整部書的根基,要保留。三年過去,他們給我的回覆是‘考慮到市場接受度,建議適當簡化原著設定’。”
老陳的喉結滾了一下。
“繁星呢?繁星就一定能拍好?繁星的長處在拍電影,拍電視劇還是找華億。”
老陳這話就純屬放屁,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覺得繁星能拍好。”
天下霸唱說得很輕,但老陳後面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包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銅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沒人動筷子。
老陳往後靠進椅背裡,胸口起伏了幾下。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緊又鬆開,指節捏得發白。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語氣變了。
“霸唱,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天下霸唱沉默。
“《鬼吹燈》在天涯連載的時候,多少出版社退你的稿,說題材太小眾,沒人看。我抱著列印稿一家一家跑,求人家編輯看一眼。後來有出版社願意出,首印才八千冊,我蹲在圖書批發市場跟發行商喝酒喝到胃出血,求他們多鋪兩個貨架。”老陳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從記憶裡往外拽,“後來書火了,有人說你是‘盜墓流派的鼻祖’。鼻祖這個名頭怎麼來的?我在網上一個一個論壇發帖子,找人寫書評,找媒體做專訪。我跟他們說,這個人寫的不是恐怖小說,是一種全新的型別文學。”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嗓子發緊。
“六千多個日夜。我從你三十歲陪你到現在。你現在告訴我,你要籤一個你只見過一面的人。”
銅鍋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老陳的臉。
天下霸唱低下頭。他摘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那個動作很慢,像一個被抽空了一半力氣的人。
“老陳。”
他叫了這一聲之後停頓了很久,久到鍋裡的湯又翻滾了兩輪。
“你幫我跑出版社的事,我記一輩子。沒有你,《鬼吹燈》可能到現在還躺在硬碟裡。這些年,你替我談合同,替我擋飯局,替我處理那些我不想處理的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紅,但語氣是穩的。
“你變了,老陳。你自己可能都沒發現。你坐在這裡,跟我談的東西,跟三年前華億跟我談的東西,一模一樣。”
老陳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熱氣蒸的還是情緒頂的。
“我變了?”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霸唱,我是替你考慮!華億是行業龍頭,你得罪了華億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的書,”天下霸唱也站起來,他比老陳矮半個頭,但此刻他直視老陳的目光絲毫不動,“不能被糟蹋。”
五個字。很輕,像往油鍋裡倒了一杯水。
老陳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沒有說出口。
天下霸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繁星來簽約。”他走到包廂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有回頭,“你是我的經紀人,你可以來。”
門推開,走廊裡的涼風灌進來,吹得銅鍋底下的火苗晃了一下。
天下霸唱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老陳一個人站在包廂裡。銅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煮著,熱氣升騰,模糊了窗外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