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被廚房裡的響動弄醒了。
他睜開眼,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剛好打在枕頭邊上。伸手往旁邊摸了一把,空的,被窩還留了點溫度。廚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輕快。
他套上衣服走到廚房門口。楊蜜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圍裙系在腰上,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
“醒了?”她沒回頭,“這粥你可別喝,有毒的。”
墨染靠在門框上笑了一聲:“我家蜜蜜熬的粥,如果不讓我喝,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楊蜜把火關了,端著碗轉過來,往他手裡一擱。皮蛋瘦肉粥。上面撒了把蔥花,香油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你光會說!”她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我今天有通告,晚上不一定回來。”
墨染坐下來舀了一勺。楊蜜站在旁邊沒動,看他嚥下去才開口:“怎麼樣。”
“比湯強。”
“你這人誇一句能死。”她拿起包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路川那事,你自己小心。”
墨染把粥喝完,碗扔進水池。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兩下,是辛越玲的日程提醒,九點半《大聖歸來》分鏡會,呂新主持,田曉鵬彙報。
他把外套拎起來出了門。
會議室裡呂新已經坐在那兒了,腿翹在桌子上翻手機。田曉鵬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攥著遙控筆,表情跟要上臺答辯似的。許文陽坐在靠門口的位子,面前攤著個筆記本,筆夾在本子裡沒開啟。
墨染進來,呂新把腿放下來了。田曉鵬朝他點了點頭。
“開始吧。”
田曉鵬摁了遙控筆,螢幕上跳出一組分鏡稿。上來前幾頁推進得挺順——角色走位、場景構圖、鏡頭節奏,渲染組長偶爾插一句問引數,田曉鵬答得也利索。
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氣氛變了。
這是一段打戲。猴子從山崖上躍下來,金箍棒掄出去砸在一排天兵身上,碎甲和火星混在一起炸開。分鏡稿旁邊密密麻麻標著流體特效引數,紅色批註畫了三個問號。
渲染組長先開口了:“田導,這套分鏡要實現的話,單幀渲染時間比預算多了四倍。我們算了三天,結論是要麼把這十二秒砍成四秒,要麼降級成B級特效。”
田曉鵬的遙控筆停在半空中。
“這段不能降。”他說,聲音不大但繃得很緊,“猴子被壓了五百年,這是他從石頭底下出來之後第一次正面掄棒子。觀眾來看的不是特效。”
“可週期卡在這兒。”渲染組長攤了攤手,“我理解你想表達的東西......”
“你不理解。”田曉鵬打斷他,遙控筆往桌上一擱,“這段的核心不是速度不是場面。從五指山底下被壓了五百年,所有人都告訴他你完了,你已經是個過時的猴子,沒人要看你的故事。但這一棒子掄出去,他把自己砸回這個世界裡了。”
會議室沒人說話。投影儀嗡嗡響著,田曉鵬站在原地,瘦高的個子在白板前面顯得有點孤零零的。
渲染組長看了看呂新,呂新沒接這個眼神。他又看了看墨染。
墨染靠在椅背上,手指扣著會議桌的邊沿。
“這段你想不想留。”
田曉鵬轉過頭看他。墨染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又問了一遍:“問你。想不想留。”
“想。”
“那就留。”墨染把桌上的分鏡稿翻了一頁,“週期的事會後再說。”
渲染組長張了張嘴,呂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田曉鵬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把遙控筆重新拿起來。翻到下一頁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
會散了之後呂新把渲染組長叫出去說話,田曉鵬收分鏡稿的時候墨染走到他旁邊。
“猴子的戰甲,劉虎那邊渲染到甚麼程度了。”
“還在跑引數。”
“讓他別急。渲染這東西慢工出細活。”墨染把桌上那張有紅色批註的分鏡稿抽出來看了一眼,“你剛才說的那口氣,自己有信心嗎。”
田曉鵬停下手裡的動作,推了推眼鏡。“等了兩年多,就等這一口氣。”
墨染把分鏡稿還給他。“那就別讓它散了。”
許文陽在走廊把墨染截住了。
“老墨,”他手裡那本筆記本還是沒開啟,但攥得挺緊,“我跟了田導幾天,從前期分鏡到中期建模都在看。我想進《大聖歸來》動畫組。正式進。”
墨染看了他一眼。許文陽瘦了一圈,但站在那兒身板是直的,說話的時候沒躲他的眼神。
“想好了?”
“想好了。”
墨染朝會議室方向努了努下巴。“找呂新報到。”
許文陽點點頭,擦著他肩膀往會議室走。走了幾步墨染在後面喊了他一聲。
“許文陽。”
“啊?”
“筆記本開啟用用。別光拿著當擺設。”
許文陽低頭看了眼手裡那本嶄新的本子,抓了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
辛越玲在走廊那頭截住他了。
“墨總,秦蘭在前臺。等了有一會兒了,我跟她說您在開會,她說沒事,她等著。”
墨染腳步緩了半拍。“讓她上來吧。”
秦蘭上來了。辛越玲領她進來的時候給了墨染一個眼神,然後主動把門帶上了。
她在沙發坐下來。墨染注意到她眼睛還有點腫,但整個人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秦蘭先開口了:“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墨染靠在椅背上等著。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對付他們。”她問得很平,嗓子還有點啞但語氣不抖。
秦蘭也沒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說:“昨晚路川走了之後我想了很多。一開始想他說的那些話,越想越噁心。後來就不想他了。華億為甚麼要拍那張照片。他們下一步會幹甚麼。你會怎麼接。”她抬起眼看他,“前兩個我能自己琢磨個大概。最後一個得問你。”
“那你覺得我會怎麼接。”
“華億衝你來的,路川是他們找的槍。我被擺在那條彈道上,是因為路川跟我的那筆舊賬正好能用。”她把“正好”兩個字咬得很平,“我琢磨了一整夜,琢磨明白了一件事,他們想對付你,而我很可能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顆棋子。”
她說完從包裡拿出一份資料,這份資料上有不少是路川跟別人的業務往來,還有他跟那個叫胡蝶的聊天記錄等等。
“如果路川要對付你,希望這些能幫到你。”
墨染掃完秦蘭拿出的資料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把通告全都跑起來。他越拿照片嚇我,我越不能在屋裡蹲著。蹲著就是幫他。”
秦蘭說這件話的時候語氣很穩,沒有賭氣的成分。她說復工就真是要復工,不是表態。
“路川那邊有任何動靜,不管大小,第一時間打給我。別自己處理。”他把手機拿起來晃了一下,“二十四小時不離身。”
秦蘭點了點頭,站起來拿上包。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搭在門把上頓了一下。
“墨染,無論如何,這段時間謝謝你。”
剛送走秦蘭,卓威又來了。
“墨總。”
“進來。”
卓威手裡抱著一沓列印件,辛越玲給他倒了杯水他也沒喝。他在桌前把列印件鋪開來,第一張就是路川工作室的資金流水截圖。
“路川跟華億的接觸比之前想的更早。”卓威坐下來,手指點在第一張流水單上,“戛納之前,路川有部劇資金鍊斷了,缺口正好六百萬。王家兄弟以私人借款名義給他填了這窟窿。華億法務經的手,走賬繞了兩道中間公司,但我從P2P那邊把原始流水對出來了。”
他把第二張推過來。上面是照片拍攝方的時間線。
“照片的事也不是臨時起意。華億僱的人提前一週在四合院對面踩了點,每天早晚兩個時段。你從戛納回來當天,蹲守時間加密成了四小時一輪。路川手裡的照片就是那天晚上拍的。”
墨染把兩張紙並排放著,掃了一眼。
卓威把最關鍵的那張推到他面前。“墨總,你看這個日期,論壇你批他之後第三天。前腳被你打了臉,後腳就接了這筆錢。”
墨染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幾秒。然後說了兩個字:“定價。”
卓威愣了一下。
“王家兄弟花六百萬給自己找一把槍。六百萬,連《大聖歸來》投資的一半都不到。”他把列印件放下,“路川給自己標的這個價也不算貴。”
卓威沒敢接這個話。
“能不能查到他目前的財務狀況。”
“能。我認識一個做財經號的同行,可以配合王金花那邊的賬目資料做交叉比對。”
“把他的每一筆進賬做成時間線。日期、金額、來源,一目瞭然。”
卓威點頭,又問了一句:“墨總,華億那邊的事甚麼時候辦。”
“等路川先動。他手裡只有一張照片,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等他沒招的時候再打華億,讓他連退路都抵押乾淨。”
“明白。”卓威站起來,飛快退出辦公室。
他把日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手機打給王金花。
“路川的賬你繼續查。除了華億的資金往來,再加一個方向——他私人的財務狀況有沒有問題,窟窿多大,是不是靠華億在填。”
王金花那邊頓了一瞬。“有新情況?”
“卓威查到他借貸做假賬。你要是能從稅務那邊找到證據,這把槍就廢了。”
“明白。”
掛了電話,墨染把秦蘭那張紙疊好收進抽屜裡。窗外陽光已經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