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墨染原本的美好計劃是睡到自然醒,然後像一灘史萊姆一樣黏在沙發上,進行一些有益身心的“靜態休養”。可惜,這個計劃在楊蜜面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泡沫。
楊大小姐一大早就精準地出現在他家門口,使出了“強行拖拽”技能,理由還充分得讓人無法反駁:“我要買像你們家那樣的別墅!你對別墅最有發言權,你必須來給我當參謀!”
墨染試圖掙扎:“姐姐,我是導演,不是房產評估師!我對別墅的唯一瞭解就是……住起來挺舒服?”
“我不管!”楊蜜叉著腰,理直氣壯,“你就說你住沒住過別墅吧!住過就有發言權!而且,萬一我買虧了,以後你入贅過來不是也跟著吃虧?”
墨染:“……” 這邏輯,強大到讓他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漏洞可以鑽。得,看來今天這“房產顧問”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東山墅,位於北京市朝陽區東四環北路、朝陽公園東岸,妥妥的CBD商圈核心地帶,傳說中的頂級豪宅區。前往售樓處的車上,楊蜜興奮得像第一次去春遊的小學生,載歌載舞,搖頭晃腦,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今天天氣好晴朗~”。
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快樂樣子,墨染也忍不住跟著嘴角上揚。要不是顧忌到車上還有楊父楊母兩位長輩正襟危坐,他真想單手扶著寶馬的方向盤,跟蜜蜜一起嗨起來,來段車載KTV。
“你就不能消停一點嗎?”楊母終於看不下去,出聲訓斥,“坐沒坐相,跟打了興奮劑似的,像甚麼樣子!”
“媽~我們一家人出來玩,開心一點怎麼啦?”楊蜜抱著母親的胳膊撒嬌,還不忘拉同盟,“阿染,你說是不是?”
突然被點名的墨染,感受到來自副駕駛座楊父和後排楊母的雙重目光壓力,只能硬著頭皮打哈哈:“額……嗯……今天天氣確實不錯,挺適合看房的……”
車子穩穩停在售樓處門口。一下車,那氣派的大門、光可鑑人的地板以及空氣裡瀰漫的昂貴香氛,都在無聲地宣告:這裡,很貴!
一位穿著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的售樓小姐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掛著經過精密計算的標準化笑容:“幾位先生小姐上午好,請問是來看房的嗎?”
“對,看看別墅。”楊蜜拿出未來女主人的氣場。
“好的,幾位這邊請!”售樓小姐眼睛一亮,態度更加熱情,開始眉飛色舞、舌燦蓮花地推銷起來。從區位優勢講到設計理念,從園林景觀講到升值潛力,核心觀點高度濃縮成一句話:我們這兒的房子就是天堂在人間唯一指定辦事處,您今天不買,明天醒來枕頭都會被後悔的淚水打溼!
墨染聽著這套堪比電視購物的說辭,感覺眼皮越來越重,差點當場表演一個“站著入睡”。無聊至極的他,只能開始玩自己的手指,玩膩了又去玩楊蜜的手,撥弄撥弄她的頭髮,像個多動症兒童。
“哎呀,你別鬧!”楊蜜拍開他的手,注意力卻還在房子上,她皺著眉,仔細打量著沙盤和戶型圖,小聲嘀咕,“阿染,我怎麼感覺……這樓盤看著好像還不如你家那個好呀?”
墨染無語望天花板:“……大姐,你幹嘛非要跟我家比?你怎麼不直接去跟故宮比呢?那地方更大,歷史底蘊還更深厚。”
他們的對話聲音雖小,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旁邊售樓小姐的耳朵裡。她臉上依舊保持著職業微笑,心裡卻已經翻了一百個白眼:「嘖,吹牛也不打草稿!我們東山墅可是全北平,不,全華夏都排得上號的頂級豪宅!除非這小帥哥家住中南海,否則怎麼可能比我們這兒還好?看來這美女也就是個沒甚麼見識的‘金絲雀’,傍上了個有點小錢的傻富二代罷了。哼,這種靠家裡的紈絝子弟,除了會投胎和亂搞女人還會甚麼?哪像我們,還得靠自己辛苦賣房……」
“小姐?小姐!”楊蜜的聲音打斷了售樓小姐內心洶湧的吐槽,“能帶我們去實地看看樣板間嗎?”
“啊?哦!好的好的!幾位請稍等,我馬上安排看房車!”售樓小姐回過神來,趕緊跑去備車。
乘坐觀光電瓶車進入別墅區,墨染才發現這裡別有洞天。在北平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開發商居然能圈下這麼大一塊地來打造低密度別墅區,其背後的實力可想而知。而且隨車一路行來,綠樹成蔭,水景環繞,城市的喧囂與浮躁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靜謐而安逸。
“蜜蜜,平心而論,這裡的環境和品質確實不錯,”墨染客觀地評價道,“地段、私密性都很好,值得認真考慮一下。蜜蜜?蜜蜜?!”
他只是低頭思考了不到十秒鐘,再一轉頭,身邊的楊蜜已經不見了蹤影!
“阿染!我在這兒呢!”頭頂傳來楊蜜興高采烈的聲音。墨染抬頭一看,好傢伙,這位姐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憑藉她靈活的身手,竄到樣板間的二樓陽臺上了。“阿染你快上來看!這裡的視野超棒!能看到整個公園!”
楊蜜又“噔噔噔”地衝下來,不由分說地拉起墨染的手就往樓上跑,活力四射得像只撒歡的哈士奇。
“你看!我沒騙你吧?這風景,絕了!”她指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成片的綠茵,臉上寫滿了“我想要”。
“確實不錯,”墨染點頭,“所以……心動了?就定這兒了?”
“哪有那麼容易!”楊蜜小嘴一撇,掏出手機熟練地開啟她的“購房”,“這裡嘛,先放進備選清單。等我明天去‘中海凱旋’那邊實地考察一圈之後,再綜合評估!”
“中海凱旋?”墨染心裡“咯噔”一下,“那不是……俞妃虹姐家住的小區嗎?”
“對啊!”楊蜜一臉“我聰明吧”的表情,“我特地拜託妃虹姐幫我留意的!她說那邊正好有空置的房源,好像還有戶業主要舉家移民正在急售呢!說不定我能撿個漏,省下一大筆!”
墨染聽得眼皮直跳:“大姐!你是要買價值幾千萬的別墅!不是菜市場買白菜!還想著撿漏?!你這思維模式能不能跟你的消費檔次匹配一下?”
“能省幹嘛不省?勤儉持家是美德!”楊蜜理直氣壯。
壞了!墨染心裡警鈴大作!這丫頭要是真把房子買在俞妃虹同一個小區……那他以後還怎麼悄無聲息、如入無人之境地去俞姐姐家“探討劇本”、“進行藝術交流”?這簡直是自斷後路啊!
他大腦飛速運轉,CPU都快乾燒了,必須想辦法阻止這個危險的念頭!
“咳咳,”墨染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我是為你著想”的嚴肅表情,“蜜蜜,其實吧,我覺得妃虹姐那個小區……很一般。綠化覆蓋率根本不行,跟我們剛才看的這裡沒法比。而且地理位置偏,離公司太遠,你要是真住那兒,以後我想去你家蹭頓飯都得提前一小時出發,太不方便了!”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煞有介事地補充道:“還有更關鍵的!那兒的保安,素質極差!狗眼看人低!物業更是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服務態度堪比古代宰相府門口的家丁!體驗感極差!”
楊蜜狐疑地看著他:“……你怎麼對那兒這麼瞭解?你去過很多次?”
墨染心裡一虛,但面上穩如老狗,立刻甩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呃……當初我和陳軒老師一起去請妃虹姐出山拍戲的時候,就在小區門口被那保安攔住了!盤問了半天,那眼神,跟防賊似的!好像我們這種搞藝術的都是社會不穩定因素一樣!印象太深刻了!”
“啊?這麼誇張?”楊蜜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所以我覺得,明天咱們還是先去看看別的盤吧,比如剛才路上我看到那個……”
“誰跟你‘咱們’啊?”楊蜜立刻打斷他,“明天你必須陪我一起去中海凱旋!實地考察!眼見為實!”
“明天真不行!”墨染祭出殺手鐧,“我得回公司改劇本!兩位老師提了一堆意見!要不……我打電話跟阿姨說一下,明天實在是抽不開身,不能陪你去看房了,讓她勸勸你?”
楊蜜:“……” 想到母親那“事業為重”的嘮叨,她瞬間蔫了,只能用眼神表達無聲的抗議。
次日,墨染果然“如願以償”地被困在了公司。他望著桌上那本被阮文白和田壯壯兩位大佬批註得“滿江紅”的《調音師》劇本,感覺它比磚頭還沉。
長嘆一聲,他認命地點上一根菸,泡上一杯濃茶,開始了艱難的“逐條分析-頭腦風暴-推翻重寫”的迴圈。那感覺,就像是在給自己親手創造的孩子做大型整形手術,既心疼又不得不下狠手。
一根菸,一杯茶,一坐就是一整天。從晨光熹微到夜幕低垂,他感覺自己寶貴的髮際線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撤退。
就在他準備收拾東西,披星戴月地回家,繼續與孤獨和靈感搏鬥時,卻發現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推門一看,呂新和路第居然還在工作室裡沒走,一個在剪片子,一個在寫分鏡。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墨染心頭。甚麼叫兄弟?就是在你累成狗的時候,發現他們也還在陪著一起當狗!
“走啊,哥幾個!”墨染扒著門框,發出誠摯的邀請,“忙一天了,喝點小酒,吹吹牛逼去?生活還有比這更愜意的事嗎?”
呂新從電腦後抬起頭,頂著兩個黑眼圈調侃:“喲!墨大老闆日理萬機,居然還沒走呢?”
“別提了,改劇本改得頭禿,剛搞定一小部分,剩下的明天再說吧,再改下去我怕我猝死。”墨染擺手。
“成啊!哪吃去?你定!”路第也合上了筆記本。
“我隨意,我不挑。”呂新表示。
“我也都行,有肉有酒就成!”路第附和。
墨染一看這倆“隨便”黨,當即拍板:“既然你們都這麼沒主見,那就跟我回家!咱們搞個家庭火鍋,酒水管夠,怎麼樣?”
“我看行!”兩人異口同聲。
完美!墨染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家裡的火鍋底料囤貨都快過期了,正好清庫存!至於配菜嘛……一個電話打給楊蜜,讓她從孃家“順”點現成的過來就好!回去的路上再買點熟食滷味,齊活!
當墨染帶著呂新、路第以及自動跟隨的沐婷婷回到家時,楊蜜已經擺好了碗筷,那個巨大的鴛鴦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紅油和菌湯,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客廳,瞬間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阿染臨時起意說吃火鍋,我沒來得及準備太多,家裡有甚麼就煮甚麼了,大家將就著吃點啊。”楊蜜繫著圍裙,笑吟吟地對大家說道,一副賢惠女主人的模樣。
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幾杯啤酒下肚,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窗外是寒冷的冬夜,窗內是溫暖的煙火氣,這種強烈的對比,最容易勾起人對往昔的回憶。
呂新夾起一筷子肥牛,看著在紅油裡翻滾,突然感慨道:“唉,我怎麼感覺大一剛開學,咱們拖著行李去宿舍報道的日子,就好像在昨天一樣!怎麼一眨眼,咱們都畢業開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呢?”
“誰說不是呢!”路第推了推眼鏡,跟著唏噓,“時間這玩意兒,溜得比呂新看到美女時衝刺的速度還快!”
“喂喂喂!老路你這話有失公允啊!”呂新立刻抗議,“我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請注意你的措辭!我是純愛戰神!專一得很!”
坐在他旁邊的沐婷婷抿嘴一笑,給他夾了塊蝦滑。
“我呸!”墨染毫不留情地拆臺,“你純愛?你能有路第純愛?他能為了一個鏡頭琢磨三天!你能有許文陽純愛?他到現在還惦記著井甜那棵‘高嶺之花’!你能有我純愛?”墨染大言不慚地指著自己。
呂新被這一連串反問噎得直翻白眼,他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涮青菜的楊蜜,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可不敢當著楊蜜的面揭墨染那些“豐富多彩”的感情史,那無異於引爆炸彈,到時候大家都得玩完。他只能悻悻地嘟囔:“……行行行,你純,你最純,你簡直是純淨水成精!”
為了轉移話題,墨染又看向路第:“對了老路,咱們畢業這麼久,怎麼從來沒搞過同學聚會啊?我這身‘逼格’無處安放,有點技癢,急需在老同學面前展示一下成功的喜悅!”
路第面無表情地回答:“搞過兩次,一次你在外地拍戲,一次你在閉關寫劇本,我們看你忙得像旋轉的陀螺,就幫你直接拒了。”
“我靠!”墨染痛心疾首,“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說一聲!老路,我要跟你絕交一分鐘!你知道我錯過了多少裝……多少與同窗暢敘友誼的機會嗎?”
路第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你要是這麼渴望展示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幫你聯絡班長,組織第三次。”
墨染立刻擺手:“算了算了,還是隨緣吧。裝逼這種事,講究的是不經意間的流露,太刻意就顯得油膩了,不符合我低調奢華有內涵的人設。”
他目光一轉,落到旁邊正偷偷摸摸伸筷子去撈最後一片極品肥牛的楊蜜身上,立刻抓住了反擊的機會:“哎哎哎!楊蜜同學!某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說,為了保持身材,晚上八點以後絕不進食嗎?我怎麼看你這筷子動的頻率,比縫紉機還快呢?”
楊蜜的動作瞬間僵住,筷子上的肥牛差點掉回鍋裡。她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強裝鎮定地把肉塞進嘴裡,含糊道:“呃……我、我這是怕你們吃不完浪費!勤儉節約是美德!你懂甚麼!”
眾人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連一向嚴肅的路第都忍不住彎了嘴角。火鍋的熱氣裊裊上升,映照著每一張年輕而鮮活的臉龐,將冬夜的寒冷與工作的疲憊,都隔絕在了這方溫暖的小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