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正伏案疾書,筆尖在分鏡頭指令碼上勾畫出一串凌厲的動作軌跡。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時,他頭都沒抬:“進。” 聞雲的臉探了進來,帶著點欲言又止的躊躇。
“少爺,想找您說點事兒。” 聞雲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彷彿要彙報的不是公事,而是某種見不得光的交易。
墨染這才放下筆,往後靠進寬大的老闆椅,下巴微揚:“坐下,慢慢說。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你這表情,倒像是咱家後院的金庫被搬空了。”
聞雲依言坐下,斟酌著開口:“少爺,咱們的《魔女》……真不往各大電影節上投一投?票房是炸了鍋,可這榮譽的殿堂……”
話沒說完就被墨染截斷,他揮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不識趣的蒼蠅:“投甚麼?拍這片子,我就圖個讓觀眾在電影院裡腎上腺素飆升,把爆米花桶捏扁,沒指著它去領個金光閃閃的獎盃回來鎮宅。電影節?”他嗤笑一聲,“那地方,鍍金的門框裡,指不定藏著多少磨牙吮血的‘藝術鑑賞家’呢。”
“話可不能這麼說呀少爺,”聞雲急了,身體微微前傾,“票房好,那是實打實的民心所向!證明咱們這片子,戳中了老百姓的癢癢肉。您想想,就那乾淨利落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動作設計,那環環相扣、反轉起來能閃了人腰的劇本,還有那光影玩得跟魔術師似的攝影……哪一樣拎出來,不夠格去獎臺上遛個彎?尤其是對一菲小姐,”他加重語氣,“這可是她大銀幕處女作之後的第三部!掐指一算,還趕得上最佳新人獎的末班車呢!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墨染摩挲著下巴,眼神裡那點漫不經心漸漸褪去,露出點若有所思的亮光:“嘖,讓你這麼一掰扯……”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點了點,發出清脆的聲響,“好像…是有點道理哈?行,這事兒就交給你去張羅。”他大手一揮,頗有點甩手掌櫃的豪邁。
聞雲剛鬆一口氣,又立刻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眼神裡帶著點探詢的謹慎:“少爺,還有個情況得跟您通個氣。萬一……我是說萬一啊,真有哪個不開眼的組委會,私下裡暗示,說這獎盃嘛……其實是可以‘量財而行’的,我這邊……”
墨染眉頭都沒皺一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啜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真有這種不開眼的?”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磕,“記下是哪個電影節。然後,”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以後咱們公司所有的片子,就不要往那邊投了。”
聞雲心領神會,重重點頭:“明白了,少爺。”
......
今天是蜜蜜小品正式彩排的第一天,墨染答應了她,要是自己有空的話一定去看。這話到了楊蜜的耳朵裡就是自己一定會去看。
墨染在楊蜜的催促之下,來到了一號大禮堂。禮堂裡稀稀落落的坐著表演系的老師和一些來觀摩或是助威的學生,正當墨染想隨便找個位置坐下來的時候,墨染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霞姐,老張,你們怎麼在這?”
魏冉霞:“蜜蜜請我過來看的呀,畢竟現在是我手裡唯一的女藝人,我肯定要來好好看看。”
“老張,你呢?”
張松溫:“我正好有空,被霞姐臨時抓過來的,說是幫她參考參考。”
墨染看看他倆手裡的“看戲標配”,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一股檸檬精的酸氣直衝鼻腔:“嚯!二位這小日子,滋潤啊!西瓜汁喝著,瓜子磕著,免費大戲看著……這待遇,堪比太上皇微服出巡了!”
魏冉霞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塊叮噹作響,笑容裡帶著點“氣死人不償命”的炫耀:“羨慕吧?羨慕也沒轍!這可是蜜蜜特意給我們準備的‘VIP專享慰問品’!”她故意把“VIP”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墨染眉毛一挑,語氣酸溜溜:“她知道我要來,怎麼就沒給我也準備一份兒?合著我這老闆的面子,還比不上你們?”
霞姐噗嗤一笑,纖纖玉指優雅地指向張松溫:“這事兒啊,得問老張。剛才彩排間隙,老張在後臺給蜜蜜他們點撥了幾句,效果拔群!蜜蜜一激動,為了表達滔滔江水般的感激之情,就把原本留給你的那份兒……”她拖長了調子,笑眯眯地看著墨染,“喏,轉贈給張老師了。”
“......”
蜜蜜的小品完成度很高,雖然一些細小的地方還略顯稚嫩,但是在一眾作品裡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這時候,魏冉霞悄咪咪地湊到墨染耳邊問道:“墨總,那個演男一號的男生你認識嗎?”
墨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臺上,一個氣質乾淨、眉目疏朗的男生正認真地演著對手戲,眼神專注,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朱亦龍?”墨染回憶了一下,“之前公司聚會見過一面,印象裡話不多,挺內向一孩子。怎麼,霞姐這是……嗅到潛力股的味道了?” 他太瞭解魏冉霞這種眼神了,那是星探發現璞玉時的精光。
魏冉霞毫不掩飾地點點頭,眼神像精準的雷達在那男生身上掃描:“確實有點想法。反正我現在手裡藝人少,閒著也是閒著。墨總您要是對他沒甚麼負面印象,我想試試簽下來,當個潛力股養著?”
“我沒意見,等彩排結束之後我們找他好好談談?”
“行。”
彩排結束之後,墨染等人來到後臺,楊蜜看到墨染過來,立馬蹦蹦跳跳的迎了上來。
“阿染,你覺得我們演的怎麼樣?”
“演的不錯,我覺得演的最好的就是......”
墨染伸出手指,眼看著就要指向楊蜜的時候,突然一個拐彎指向了高夜。
楊蜜正一臉期待的等著墨染的誇獎,沒想到被誇的居然是別人,喜悅的小臉頓時就垮了下來。
“當然啦,你也很不錯,我給你打94分,你是第二名。”
“哼,敷衍。”
“......”
墨染看向朱亦龍:“亦龍同學,一會兒有空嗎?方便我們一起聊聊嗎?”
朱亦龍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茫然。這位在校園裡早已是傳奇人物的學長,找自己聊甚麼?難道是……簽約?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臟就怦怦狂跳起來,血液直衝頭頂,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別做夢了朱亦龍,人家可能只是問問學業!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有、有時間的,學長。”
學校附近一家格調尚可的飯店包廂裡。朱亦龍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個等待宣判的小學生。墨染看著他那副緊張得快抽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放鬆點,就是簡單聊幾句,又不會吃了你。”
“學長,您請問。”
“籤經紀公司了嗎?”
“還沒有。”
“那你願意來我們公司嗎?”
“願意!我願意!” 朱亦龍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一個調,意識到自己失態後,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慌忙補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對對對,談條件!學長您說,霞姐您說!”他窘迫地撓了撓後腦勺,那憨直勁兒把旁邊看戲的楊蜜都逗樂了,暫時忘了自己還在“生氣”。
魏冉霞忍著笑,拿出專業經紀人的範兒:“亦龍同學,我們是這樣考慮的。想跟你籤一份三年的經紀約。除了公司提供的基礎保障工資外,其他所有演藝活動帶來的收入,包括片酬、代言、商演等等,我們按三七分成,你七,公司三。這個條件,你覺得怎麼樣?” 她丟擲的是業內對新人偏優渥的條件,誠意十足。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我要是表現的好的話,有機會演學長的電影嗎?”
被朱亦龍熾熱的眼光一望,墨染突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有機會,只要你是個可塑之才,我當然會用你,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我沒問題了,我籤。”
魏冉霞率先起身和朱亦龍握了握手:“歡迎你加入我們繁星娛樂,你是我們公司第三位藝人,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們都能合作愉快。我叫魏冉霞,你可以和他們一樣叫我霞姐。”
“謝謝你,霞姐。”
“歡迎你,亦龍。”墨染也伸手和朱亦龍握了握。
墨染指向張松溫:“那位是我們公司的第一位藝人張松溫,是我覺得十分出色的演員,你要是有甚麼演技上的問題,可以找他請教,他就相當於我們公司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
“張老師,您好,以後請多多指教。”
“你好你好。”
“至於這位嘛,就不用我多介紹了,繁星娛樂的小魔王楊蜜。她以後要是欺負你的話,儘管來告訴我,別害怕。”
楊蜜聽著這話,心裡不太爽,偷偷在墨染的腿上掐了一把。
“啊?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我覺得蜜姐是個很認真負責,很熱心的人,沒見她欺負別人呀。”
這話一出,楊蜜瞬間就挺直了腰板,對朱亦龍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聽聽,聽聽,別老是在別人面前詆譭我,我的光輝形象可是很耀眼的。”
......
回去的路上,蜜蜜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讓墨染很詫異。
“怎麼了,不開心嗎?”
“阿染,我是不是很沒做演員的天賦?”
“哪個王八蛋說的?”
“那為甚麼我這麼努力認真演的小品在你心裡都拿不到第一名?”
墨染心頭猛地一軟,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原來剛才彩排後臺那點幼稚的報復,這丫頭是真往心裡去了,而且鑽了牛角尖。他這才意識到,她平日裡嘻嘻哈哈、堅強樂觀的外表下,藏著這樣一份敏感又倔強的心思——她那麼拼命地努力,原來只是想成為他眼裡的“第一名”。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車緩緩停在路邊。昏黃的路燈光透過車窗,柔和地灑在楊蜜帶著淚痕的小臉上。
“傻丫頭,”墨染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就為這事兒呀?”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那點溼意,“我那就是……氣話。誰讓你把我那份救命的西瓜汁,眼都不眨就孝敬給張老師了?我渴得嗓子冒煙,看著他們喝得那麼歡,心裡能沒點小怨念嘛?就想著開個玩笑,氣氣你,找回點場子……” 他看著她漸漸睜大的眼睛,認真地說,“你的認真,你的進步,我全都看在眼裡。不誇張地說,蜜蜜,你現在的演技,比起拍《夜店》、《潛伏》那時候,簡直是脫胎換骨,上了好幾個大臺階!”
“真的?”楊蜜吸了吸鼻子,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像在確認一個不敢置信的童話。
“千真萬確。”墨染的眼神無比篤定。
“阿染……”楊蜜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某種積壓的情緒找到了宣洩口,“我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我就想……就想做你心裡的第一名!真的!我就想讓你覺得……覺得我是最棒的!” 她哽咽著,像個終於袒露心跡的孩子,帶著孤注一擲的執拗。
看著眼前哭得像個淚人兒、卸下所有堅強外殼的楊蜜,墨染的心徹底化成了一汪溫熱的春水。他解開安全帶,傾身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手臂收攏,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混著淚水的微鹹氣息縈繞鼻尖。
“小傻瓜,”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輕輕拍著她的背,“你根本不需要那麼拼命地去證明甚麼。在我這裡,在我心裡……”
他頓了頓,將懷裡的人擁得更緊了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烙印在夜色裡:
“你楊蜜,永遠都是最棒的。沒有之一,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