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一路走一路靠,從街尾走到街頭,又從街頭拐進酒店的小路。墨染全程都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越走越“暈”,身體的重心越來越往朱株身上壓。朱株倒也沒推開他,就那麼半摟半拖地把他弄進了酒店。
電梯裡,墨染靠在角落,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真的睡著了一樣。朱株站在他旁邊,從電梯的鏡面裡看著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小子演得還挺像”。
到了房間門口,朱株從墨染的褲兜裡摸出房卡——摸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某些不該碰的地方,她面不改色,動作麻利,跟搜身的女特警似的——刷開房門,把墨染扶進去,往床上一放。
墨染順勢倒在床上,四肢攤開,繼續閉著眼睛裝醉。
朱株站在床邊,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默了三秒,然後彎腰幫他脫了鞋,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
墨染心中一喜——有戲!
他正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演,朱株忽然停下了動作,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然後伸手,在他的大腿上輕輕掐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刁鑽——正好是大腿內側最敏感的那塊肉。
墨染差點沒繃住,眼皮跳了一下,但硬是忍住了,繼續裝死。
朱株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
“行啦,別裝啦。”她一把掀開被子,坐在床邊,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再演我就走了”的篤定,“我知道你沒醉。你以為我們在拍電影吶?你這演技,騙騙別人還行,騙我?差遠了。”
墨染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但還是沒睜眼。
朱株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你要是再不睜眼,我可掐你了喲。剛才掐的是大腿,下次可就不一定掐哪了。”
墨染這才睜開眼睛,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像一隻被抓了現行的偷腥貓。他伸手一拉朱株的手腕,想把她拽進懷裡,但朱株早有防備,另一隻手撐在床上,穩住了身形,沒讓他得逞。
“臭小子,就會佔姐姐便宜!”朱株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沒有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種“你這個渣男真是拿你沒辦法”的無奈。
墨染嘿嘿一笑,鬆開手,坐起來,靠在床頭,翹起二郎腿:“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我這也叫熟能生巧。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肉貼肉,朱姐,咱們都第幾回了?”
“呸!”朱株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聲音清脆,“我還不知道你這個渣男在想甚麼?我可不會隨你的意。你別以為我像你那些小姑娘一樣好騙。”
“朱姐,咱們的電影都大賣了,你讓我渣一下怎麼了?”墨染一臉無辜,語氣理直氣壯得像是來收稅的。
朱株被他這句話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你說的是人話嗎?這事兒免談,除非你正兒八經地和我談戀愛。名正言順,光明正大,該見家長見家長,該領證領證。”
墨染想了想,然後非常果斷地說:“那還是算了吧。”
朱株:“…………”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墨染一眼,那眼神裡有三分好笑、三分無奈、三分嫌棄,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早點睡,別亂跑。明天還要趕飛機。”
門關上了。
墨染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氣。
得,又沒得逞。
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
路演結束後,墨染沒有急著回北平,而是打算先去探一菲的班。
劉一菲正在《銅雀臺》劇組拍戲,地點在橫店。墨染從彎彎飛回內地,轉了一趟高鐵,折騰了大半天才到。他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個橫店影視城染成了金黃色,那些仿古建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壯麗,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本來幾人的心情好好的——墨染剛拿到三億票房的成績單,一菲在劇組雖然戲份不多但拍得還算順利,劉小離也沒有對墨染陰陽怪氣,一切都挺和諧。結果網上的一則新聞,卻讓劉小離有些不服氣。
新聞是關於路川的。
這位導演拍了一部電影叫《王的盛宴》,講的是鴻門宴的故事。但問題是,之前已經有一部同題材的電影叫《鴻門宴傳奇》,導演是李仁港。這兩部電影幾乎是同時期立項、同時期拍攝、同時期宣傳,難免會被媒體和觀眾拿來比較。
《鴻門宴傳奇》的導演原本是路川,但他拖了很久電影都沒有進展,投資方等不及了,換成了李仁港來拍。路川氣不過,另起爐灶,同樣講鴻門宴的故事,並且把電影取名叫做《王的盛宴》。宣傳的時候,難免有記者將這兩部電影放在一起比較,問路川怎麼看。
路川的回答可謂是大放厥詞。他堅稱《王的盛宴》不是古裝片,而是一部“歷史片”,他試圖透過對歷史文字的自我解讀,重構那段歷史。他還暗示自己的電影比《鴻門宴傳奇》好千倍百倍,無論是演員、劇本還是思想深度,都不是一個層次的。
劉小離顯然是被路川的採訪氣到了,放下手機,臉色不太好看:“這個路川也太狂妄了吧?結果還沒出來就大放厥詞,我倒要看看他能拍出甚麼東西!就他那麼高調選出來的虞姬,比我們家一菲差遠了!”
她轉頭看向墨染,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是專業人士你來說”的期待:“小墨,你說路川那部電影會成功嗎?”
墨染正在喝一菲遞過來的水,聞言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說:“阿姨,您放心。路川拍紀錄片還行,他要去拍商業片,死路一條。”
劉小離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示意他繼續說。
墨染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語氣篤定得像在唸判決書:“路川這個人吧,就像一個酸腐文人,只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宣傳那些假大空的思想,動不動就給人上價值,完全不管觀眾能不能接受。他拍的片子,自己覺得深刻,別人看著沉悶。他早晚會被市場淘汰。您等著看吧,這片子票房肯定撲。”
這種斷言式的評價,讓劉小離忍不住拍手叫好。她難得地對墨染露出了一個微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嘴角微微上翹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了的真笑。
墨染被她笑得有點受寵若驚——要知道,劉小離以前看他都是鼻孔朝天的,能給他一個正眼就算不錯了,今天居然笑了?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劉小離開心了,墨染和一菲的二人世界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劉小離很識趣地說了句“我出去走走”,然後拿起包,走了。走的時候還順手把房門帶上了,動作輕得跟沒關似的。
房間裡只剩下墨染和劉一菲兩個人。
一菲換了衣服,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頭髮散著,素面朝天,但面板好得能掐出水來。她窩進墨染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開始嘚吧嘚。
“表哥,我的戲份雖多,但沒甚麼亮點,演起來好沒勁啊。”一菲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抱怨,“整個劇本看下來,靈雎這個角色就是個工具人,推動劇情的功能大於人物本身的存在感。當初就該聽你的,不來演的。”
墨染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輕輕蹭了蹭:“別別別,我可沒說不讓你來。我就是說這個劇本一般,但你既然接了,就好好演。就當是來工作的,賺錢嘛,哪有一帆風順的?”
“嘻嘻,有道理。”一菲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賺錢嘛,不丟人。”
兩人正膩歪著,一菲隨口提了一句劇組的情況,說有幾個演員是從日本請來的。墨染一聽,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這種三國題材的電影,你找一個小日子的人來演?能演甚麼角色?演曹操?演劉備?演孫權?那不是開玩笑嗎?三國時期,小日子的人還在樹上摘果子吃呢,哪來的演員?
墨染問了一嘴,一菲告訴他,那個日本的演員叫玉木宏,演的是電影中一個虛構的人物,叫甚麼“穆順”,跟一菲演的靈雎是情侶關係,而且還是整部電影的男二號。
墨染的臉當場就黑了。
他深吸一口氣,想說點甚麼,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再深吸一口氣,再張嘴,又閉上了。如此反覆三次,最後憋出一句:“華夏的演員是死絕了嗎?要一個小日子的演員來演男二號,還在以三國為背景的電影裡?你要說他是來自東瀛的刺客……算了,老子編不下去了,愛咋滴咋滴吧。”
他是真的編不下去了。甚麼東瀛刺客,甚麼遣唐使,甚麼倭國商人——三國時期哪來的這些東西?硬往上套,只會讓觀眾覺得更離譜。
一菲懂事地撫著他的胸口,動作輕柔得像在順毛:“表哥,彆氣啦。他也是個工具人,沒甚麼高光時刻,最後還變成了一個太監呢。你想啊,一個日本人,來中國演太監,這畫面是不是挺喜感的?”
墨染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最後變成了太監?真的假的?”
“真的,劇本里寫的。”一菲認真地點頭,“所以你彆氣了,沒甚麼好氣的。要不我給你跳個舞吧?我在電影裡可是有舞蹈表演的喲,今天先給你預演一下。”
墨染頓時眼睛一亮,剛才的那些不愉快瞬間就不叫事兒了。
他往榻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朕等著”的姿態:“跳吧,讓朕看看愛妃的舞技如何。”
一菲白了他一眼,起身去換衣服。
不一會兒,一菲換上一襲紅衣,飄然而至。
那是一件漢代的曲裾深衣,大紅色的綢緞上繡著暗紋,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寬腰帶,裙襬拖地,廣袖如雲。她頭髮散下來,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額間點了一顆硃砂痣,整個人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美人。
她站在房間中央,伴隨著手機裡放出的悠揚古風歌曲,開始翩然起舞。
她輕移蓮步,廣袖流轉間似攜暗香浮動,裙裾掃過地板,仿若芙蓉初綻漣漪。水袖翻飛若流雲,腰肢婉轉似弱柳扶風,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她的眼神時而柔情似水,時而英氣逼人,表情隨著音樂的節奏而變化,把一支舞跳出了故事感。
墨染倚坐在榻邊,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眼睛都看直了。他見過一菲跳舞,但沒見過她穿漢服跳舞。這感覺完全不一樣——平時穿T恤短褲的一菲是個鄰家女孩,穿漢服跳舞的一菲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隨著舞步漸緩,一菲緩緩投入他懷中,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似有千言萬語化作無聲的呢喃。她的臉紅紅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著。
墨染摟著她,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甚麼,一菲的臉更紅了。
“表哥,待會兒的聲音能不能小些?”一菲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眼睛都不敢看他,“我媽就在隔壁。”
墨染想了想,很認真地說:“要不去我房間吧?你這隻舞跳得很不錯,我要給你獎勵。你跳得這麼好,不給獎勵我良心過不去。”
一菲咬了咬嘴唇,猶豫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也不是不行。那我去換件衣服。”
“別換了吧。”墨染拉住她的手腕,“這件紅色漢服挺不錯的。穿著跳,穿著……嗯。”
一菲的臉“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尖。她瞪了墨染一眼,但那眼神裡沒有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種“你果然是個變態”的無奈。
“那你可不能撕。”一菲伸出一根手指,戳著墨染的胸口,表情認真得跟籤合同似的,“不然我在服裝老師那邊就沒法交代了。這套衣服是劇組的,弄壞了要賠,而且老師會罵我的。”
靠!一菲這一下就把墨染的路給堵死了。
墨染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現自己確實沒甚麼好說的——總不能說“我賠你十套”吧?那也太暴發戶了。而且就算他賠了,服裝老師該罵還是得罵,一菲該尷尬還是得尷尬。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點了點頭:“行,不撕。我溫柔點。”
一菲這才放心地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往門口走:“那走吧,去你房間。”
兩人手牽手走出房間,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壁燈發出昏黃的光。一菲踮著腳尖,走得很輕,生怕被隔壁的劉小離聽見。
墨染走在後面,看著一菲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姑娘,真可愛。
到了他的房間,門一關,燈一開,一菲就轉過身來,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獎勵呢?”她歪著頭問。
墨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她手裡。
一菲低頭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獎牌,上面刻著“最佳舞者”四個字,還有一顆小小的紅心。
“你甚麼時候準備的?”一菲的眼睛亮了。
“剛才你跳舞的時候,我在手機上訂的。”墨染捏了捏她的臉,“外賣小哥剛送到的,你換衣服的時候我去門口拿的。”
一菲把那枚獎牌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她把獎牌貼在胸口,然後撲進墨染懷裡,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表哥,你真好。”
墨染摟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