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和他爹這場拉鋸戰,誰都沒能摁死誰。
墨志生覺得兒子年輕氣盛不懂甚麼叫“勢”,墨染覺得老子老糊塗了不懂甚麼叫“坑”。倆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場面一度僵持得跟拔河似的——繩子都快繃斷了,中間那根紅布條愣是一動不動。
好在天降神兵。
墨青嚴回來了。
墨染去接機的時候,看見大哥身後那四五個拖著行李箱、揹著雙肩包、戴著黑框眼鏡的程式設計師,恍惚間以為自己到了中關村招聘會現場。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尊神兵還帶了個拖油瓶——墨念嬌。
這丫頭也不知道是跟美隊談戀愛談膩了,還是在美國“坐牢”坐得實在受不了了,居然跟著大哥一塊兒飛回來了。墨染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從到達口蹦出來,揹著一個比她還大的雙肩包,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活像一隻剛放出籠子的哈士奇。
“二哥!”墨念嬌看見他就撲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墨染被她勒得差點背過氣去,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驚喜個屁!你怎麼也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你有沒有把家裡敗光啊。”墨念嬌理直氣壯地說,“大哥說你要投一個甚麼破公司,我怕你被騙,特地回來監督你。”
“你監督我?”墨染嗤笑一聲,“你先把你那個美國男朋友看好了再說吧,別回頭被人拐跑了。”
墨念嬌“哼”了一聲,甩著馬尾辮就走,那背影裡寫滿了“懶得理你”。
墨青嚴倒是穩當,推著行李車走過來,衝墨染點了點頭:“先辦正事。你說的那個公司,地址發給我,明天我帶人過去測。”
墨染感動得差點給大哥跪下:“哥,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少來這套。”墨青嚴面無表情地說,“測完了該不投還是不投,我是來評估技術的,不是來給你站臺的。”
“行行行,你說甚麼都行。”
第二天,墨青嚴就帶著他的團隊殺到了錦秋家園那個六樓民居。
墨染沒跟著去,但聽大哥回來之後的描述,那場面大概是這樣——墨青嚴推開門的時候,整個人在原地站了整整五秒,臉上的表情從“這是甚麼地方”變成“這是在拍紀錄片嗎”最後定格在“我弟是不是被人騙了”。那個嗡嗡作響的伺服器、那個熱得能煎雞蛋的客廳、那個泡麵味揮之不去的廚房,以及那十二個擠在九十平米里敲程式碼的年輕人,組成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魔幻的創業現場。
但他畢竟是幹過大事的人,愣是沒說甚麼,直接讓人架裝置、跑測試、壓資料,一套流程下來行雲流水,跟特工執行任務似的。
折騰了大半天,結果出來了。
墨青嚴把厚厚一沓測試報告往桌上一拍,說了一句讓墨染長舒一口氣的話:“系統架構沒問題。分層式設計,訊息佇列解耦,單臺伺服器能撐十萬級併發——同期同類產品,三萬級就頂天了。”
墨染聽不懂,但他聽懂了“沒問題”三個字。
這就夠了。
墨青嚴卻沒那麼樂觀,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語氣裡帶著點一言難盡:“你們把我叫回來,就是為了讓我驗這家公司的資質?我剛才帶人進去,差點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那個電線鋪得跟蜘蛛網似的,我一腳踩上去,差點把人家伺服器給踢宕機了。”
墨染趕緊賠笑:“這不才能說明人家創業的艱辛嘛!在這麼艱苦的條件下,又能做出這麼好的產品,這才是值得我們投資的公司。你想啊,那種已經很有規模的大公司,根本不缺咱們這點錢。咱們上趕著把錢往人家口袋裡送,能喝到湯都算燒高香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餘光一直往墨志生那邊飄。
墨志生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甚麼反應。
墨染知道,他爹肯定聽出來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但他爹也不是吃素的,放下茶杯,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墨染腦袋上,力道不輕不重,但聲音挺脆。
“別在這兒陰陽怪氣的。”墨志生瞪了他一眼,“我的錢,想投給誰就投給誰。你花那麼多錢買下勇士隊,現在還在虧錢,我說甚麼了?你現在都敢管起老子來了,你是不是想造反?”
墨染捂著腦袋,還沒來得及反駁,旁邊就傳來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
“就是就是!”墨念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湊到父親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把錢投給誰,憑甚麼是你說了算?有本事你自己投啊,二哥!”
那樣子,著實可惡。
墨染一腦門子黑線:“你這臭丫頭滾遠點!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我才不是小孩子!”墨念嬌衝他做了個鬼臉。
墨染懶得跟她計較,轉頭繼續苦口婆心地勸他爹:“爸,您要是這麼霸道的話,您早點別讓我跟您一起參加那甚麼狗屁創業峰會啊。我陪您去了,您又不聽我的建議,我多難受啊。您有錢哪怕投到繁星遊戲當獎金髮,也比投到樂世好。反正我就是這麼個看法。”
他說得口乾舌燥,墨志生卻一直沒有回應,只是慢悠悠地喝茶,臉上那表情跟廟裡的佛像似的——你說你的,我聽著,但我不表態。
墨染說得都快把自己感動了,他爹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晚飯是在楊蜜家吃的。
楊叔叔楊阿姨聽說墨青嚴和墨念嬌來了,那叫一個熱情。楊阿姨從下午三點就開始忙活,灶臺上的火就沒熄過。等墨染他們到家的時候,餐桌已經被盤子佔領了——整整六個人,桌上擺了快二十道菜,其中好幾道還是那種費時費力的硬菜,光是那道海馬黨參燉羊肉就得燉三個小時往上。
墨染看著滿桌子的菜,心想這陣仗,上次見到還是他結婚——哦不對,他還沒結婚。
“來,青嚴、念嬌,嚐嚐這道海馬黨參燉羊肉。”楊阿姨端著湯勺,臉上笑開了花,“尤其是青嚴,你要陪老婆安胎,現在又要坐飛機回來忙工作,真是太辛苦了。”
她正準備給墨青嚴盛湯,楊蜜忽然伸手攔住她:“媽,你先別動,讓我拍幾張照。”
“吃飯就吃飯,拍甚麼照啊。”楊阿姨皺眉。
“哎呀,就半分鐘……拍好了。”
楊蜜端起手機噼裡啪啦一頓操作,然後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親自給墨青嚴盛了一碗湯。盛完湯她就坐下來,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戳戳點點,跟趕著投胎似的。
墨染忍不住瞟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好傢伙,這姑娘剛上傳了好幾張菜品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做菜真辛苦……”
墨染嘴角抽了一下:“你這不是弄虛作假嘛,這桌子菜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嗎?”
楊蜜頭都沒抬,手指繼續戳螢幕:“怎麼沒關係?那個拌黃瓜就是我做的。我說句‘做菜很辛苦’有問題嗎?要是別人以為菜都是我做的,那是他們的問題,又不是我的問題。”
墨染愣了一下,然後豎起大拇指,表情真誠得不行:“妙妙妙,你這招偷換概念用得真不錯。我要給你點贊,發自內心的。”
“哼!”楊蜜終於抬起頭,下巴微微揚起,“你不用在這兒陰陽怪氣的。早晚有一天,我會親手做一桌子菜給你看。”
墨染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樣子,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對,給我看就行。我可不吃。”
“你——”楊蜜的臉瞬間漲紅,“你必須吃!不吃我也硬塞!”
墨染哈哈大笑,墨念嬌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幼稚”,然後低頭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