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墨染熟門熟路地摸到範彬彬那間安保嚴密、裝修風格跟她本人一樣“外放內藏”的公寓。輸入密碼進門,就看到範大小姐正舒舒服服地陷在客廳那張巨大的奶油色沙發裡,臉上敷著張黑色的蕾絲面膜,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嫵媚的眼睛,手裡捧著本時尚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聽見他進來,範彬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開口,聲音因為面膜的阻礙有點悶:“來了?幫我點個餐。要清蒸東星斑,白灼蝦仁,跟廚師說少油少鹽,清淡點。再配兩個清爽的小菜,你看著辦。酒不要,來壺菊花枸杞茶,去火。”
墨染站在玄關,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匪夷所思:“你……這是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範彬彬終於從雜誌上抬起眼,隔著面膜都能看出那眼神裡的理所當然,“這屋裡還有第三個能喘氣的嗎?”
“範彬彬,”墨染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不覺得……你有點太過分了嗎?我好歹是客人,還是……咳,你這就使喚上了?”
“過分?”範彬彬把雜誌往旁邊一扔,調整了一下躺姿,讓自己更舒服些,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嬌蠻,“我還有更過分的呢。你點完餐,過來,幫我捏捏肩,捶捶腿。坐一天飛機,腰都快斷了。”
“你!”墨染氣結,這女人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洪水就氾濫!
“怎麼,不願意啊?”範彬彬側過頭,目光透過面膜的眼洞斜睨著他,語氣忽然變得幽幽的,“我還以為……金雞獎那晚之後,某人心裡多少該有點愧疚,想好好表現一下呢。看來是我想多了,你跟那些提上褲子就翻臉的臭男人,也沒甚麼兩樣嘛。”
得,殺手鐧來了。墨染瞬間偃旗息鼓,那點理直氣壯被戳得千瘡百孔。他磨了磨後槽牙,認命地掏出手機,按照“太后”的懿旨開始點餐。點完,沒好氣地走到沙發邊。
範彬彬正閉目養神,等著享受服務。誰知墨染走到她身旁,沒有聽話地開始按摩,而是抬起手,不輕不重地,帶著點懲罰意味,“啪”地一聲,拍在了她因為側躺而顯得格外圓潤飽滿的臀瓣上。
“呀!”範彬彬猝不及防,驚呼一聲,猛地轉過頭,面膜下的眼睛瞪圓了,羞惱交加,“墨染!你找死啊!”
墨染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反而樂了,先前那點憋屈散了不少。他痞笑著湊近:“急啦?範爺,這就不淡定了?男人嘛,不能太聽話,太聽話了多沒勁。有點脾氣,女人才喜歡,對吧?”
範彬彬被他這歪理邪說氣得差點把面膜笑裂,伸手想打他,卻被他順勢握住手腕。
“別鬧,說正事。”墨染收起玩笑,一邊力道適中地幫她揉著肩膀,一邊問,“你去西岸開甚麼會?還慶功宴?你們團裡誰又立功了?”
範彬彬舒服地哼了一聲,享受著他的服務,懶洋洋地回答:“我可是西影廠演員劇團的副團長,去西岸總廠開個年度工作會議,不是很正常嘛?你該不會……不知道我早就加入西影廠了吧?”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驚訝。
墨染揉肩的手微微一頓。西影廠?他好像……隱約聽誰提過一嘴?但具體甚麼時候,甚麼職位,他還真沒往心裡去。範彬彬身上的標籤太多,“國際範”、“紅毯女王”、“話題女星”……“西影廠副團長”這個略顯老派又正經的身份,確實容易被忽略。
“額……我當然知道。”墨染硬著頭皮,語氣虛浮地應道。
“哦?那你說說,我是甚麼時候,因為甚麼作品或者貢獻,被特招進西影廠的?”範彬彬可不是好糊弄的,立刻追問道,語氣裡帶著促狹。
“……”墨染徹底卡殼,手指在她肩頸處尷尬地停了停。這他哪兒知道去!
“哼,果然不知道!”範彬彬得意地輕哼一聲,也沒真生氣,解釋道,“娜仁花知道吧?剛拿了金雞獎最佳女主角那位。她就是我們劇團的成員,老資格了。這次她獲獎,團裡自然要表彰慶祝,我這個副團長於公於私都得露面。你不會……連這個都要怪我吧?” 她說著,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試探。
“我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墨染失笑,手上繼續按摩,“一個獎而已,再說了,她那片子……嘖,不提了。你該去就去。”
“那我可就要怪你了!”範彬彬忽然翻過身,面對著他,扯掉了臉上的面膜,露出那張明媚精緻、毫無瑕疵的臉,帶著嬌嗔,“你一點都不關心我!連我這麼重要的身份都不知道!該罰!”
墨染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還有那雙眼裡流轉的、半真半假的光彩,心跳漏了半拍,無奈道:“行行行,我認罰。你說,怎麼罰?”
範彬彬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忽然綻開一個燦爛得有些晃眼的笑容,紅唇輕啟,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跟我結婚吧。”
“你看,我長得不算差吧?智商也線上,能賺錢,能交際,上得廳堂下得……嗯,廚房可能不太行,但我們可以請阿姨呀。怎麼樣?考慮一下?”
墨染整個人僵住了,按摩的手徹底停住,臉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按了暫停鍵。結婚?這兩個字從範彬彬嘴裡說出來,衝擊力不亞於在他耳邊引爆一顆炸彈。要是擱在以前,他肯定能面不改色地打個哈哈,用一句“範爺您別逗了”或者“等我先把幾個億的小目標完成再說”糊弄過去,插科打諢,片葉不沾身。
可金雞獎那晚之後,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那一巴掌打掉了他的傲慢,也打出了她強悍外表下的另一面。此刻看著她看似玩笑、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緊張和期待的眼神,那句敷衍的玩笑話,他竟然有點……說不出口了。
他的沉默,在安靜的客廳裡被放大。範彬彬眼裡的光,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濃的笑意覆蓋。她忽然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墨染僵硬的臉頰:“哎呀,嚇傻啦?我開玩笑的啦!看把你嚇得,臉都白了!跟你結婚?我才不要呢,管你一個就夠累的了,還得管你們家那一大家子?想想都頭大!”
她笑著,重新靠回沙發裡,但身體卻不著痕跡地依偎進墨染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墨染聽著她的話,看著她故作輕鬆的姿態,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滋味。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柔順的長髮,甚麼也沒說,只是手臂收緊,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西影廠……西影廠!
剛才被“求婚”衝擊得有點宕機的大腦,此刻才像是終於連上了訊號,猛地反應過來!光顧著應對這妖精的情感攻勢,怎麼連這麼重要的資訊點都差點忽略了?真是美色誤事,反應都變遲鈍了!
這哪兒是瞌睡送枕頭?這簡直是困了就有人遞過來一張席夢思!
墨染猛地扶起懷裡的範彬彬,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亮得嚇人:“你剛才說,你是西影廠的?就是那個出過張一謀、陳開哥,還有一堆老藝術家的西影廠?”
範彬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對啊,就是那個西影廠。怎麼了?你一驚一乍的。”
“那個路天明!編劇協會那個路會長!他是不是也是西影廠出來的老資格?就算不是,跟他們廠裡那些老前輩,肯定也熟得不能再熟了吧?”墨染語速飛快,腦子裡各種念頭碰撞出火花。
範彬彬想了想,點點頭:“路老啊?算是我們廠文學部的老前輩了,雖然早就退休了,但在廠裡威望很高,跟現在廠裡好多領導都是師徒或者老同事關係。你問他幹嘛?”
“哈哈哈!好好好!真是天助我也!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墨染興奮地差點蹦起來,用力在範彬彬臉上親了一口。
範彬彬嫌棄地擦了擦臉,更疑惑了:“墨染,你沒事吧?吃錯藥了?還是被金雞獎刺激得精神失常了?路天明不是剛在背後給你使絆子嗎?你怎麼還樂上了?”
“嘿嘿,不可說,不可說。”墨染賣了個關子,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和算計,“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反正啊,我現在心情非常好,好得不得了!為了慶祝這個好訊息,也為了給你接風洗塵……咱們,一起開心開心?”
他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眼神在範彬彬身上逡巡。
範彬彬被他看得臉一紅,啐了一口:“沒正經!飯還沒吃呢!”
“飯哪有你重要……”墨染笑著撲了過去。
日子就像坐上了噴射滑梯,“嗖”地一聲,不帶半點含糊地就滑到了《失戀三十三天》首映禮的前夜。
楊蜜那邊,為了能準時出席首映禮,可是跟寧昊在《黃金大劫案》劇組軟磨硬泡了好幾天,才終於歡天喜地地批到了兩天假,馬不停蹄地飛回了北平。
“爸!媽!你們快看看我!”楊蜜指著自己那張依舊光彩照人、但被她刻意做出憔悴表情的臉,“我都瘦脫相了!在劇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是盒飯,乾的是體力活加腦力活!全都是拜某人所賜!”她眼神哀怨地射向正在默默扒飯的墨染,“阿染這個黑心資本家,周扒皮!就知道壓榨我,一年到頭連個完整的假期都沒有,我都快變成工作機器了!嗚嗚嗚,我好可憐啊……”
那聲淚俱下的表演,臺詞流暢,情緒飽滿,肢體語言到位,奧斯卡影后來了都得給她鼓掌,誇一句“後生可畏”。
對於自家堂姐兼正牌女友的這套“戲精”流程,墨染本是司空見慣,應對自如。如果楊叔叔和楊阿姨不在場,他多半會直接把人按在腿上,啪啪賞她兩下“清脆的教訓”,或者用更“深入”的方式讓她閉嘴。但當著長輩的面,這些“私刑”顯然不合適施展,只能忍著。
於是,墨染選擇裝聾作啞,秉承“食不言”的古訓,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的紅燒排骨和清蒸鱸魚,吃得那叫一個慢條斯理,津津有味,彷彿楊蜜控訴的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人。
楊蜜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置身事外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眼看一塊墨染夾了半天、品相最佳的糖醋里脊就要被他送入口中,楊蜜眼疾手快,伸出自己的筷子,“啪”地一下,精準地將那塊裡脊打落回盤子裡,汁水都濺了出來。
“還吃!”楊蜜瞪圓了眼睛,“跟我道歉!立刻!馬上!為你這些年慘無人道的剝削道歉!”
墨染動作頓住,看了看掉落的裡脊,又看了看氣鼓鼓的楊蜜,忽然笑了。他重新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從盤子另一邊夾起一塊更大、肉更多的排骨,穩穩地放進了楊蜜的碗裡。
“蜜蜜,辛苦了,來,吃塊排骨,補補。”他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然後話鋒一轉,帶著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不過……你真的瘦了嗎?我怎麼看著,這小臉好像更圓潤了點,氣色也紅撲撲的,劇組伙食看來不錯?還是寧昊導演偷偷給你開小灶了?”
“你!!!”楊蜜被戳中痛點,頓時惱羞成怒,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理論。
墨染卻更快一步,伸出長臂,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牢牢固定在椅子上。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笑意,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繼續說:“不過嘛……圓潤點更好看,手感也更好。我們蜜蜜,怎麼樣都是最漂亮的。”
楊蜜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土味情話”弄得一愣,臉上飛起紅霞,氣勢瞬間弱了一半,但嘴上還不饒人:“哼!花言巧語,糖衣炮彈!不管用!我告訴你,明天首映禮,我不去了!看你怎麼辦!讓你電影女主角缺席!”
墨染聞言,不僅不慌,反而坐直身體,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看向主位上的楊建新和趙婷芳,嘆了口氣:“叔叔,阿姨,你們看……蜜蜜現在脾氣是越來越大了。公司安排的重要活動,說不去就不去。我這當老闆的,雖然是她堂弟,但老是這樣無底線地包庇她、遷就她,公司裡其他藝人、工作人員看在眼裡,難免會有想法,覺得我處事不公,久了,隊伍就不好帶了呀。”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一副為公司大局著想的無奈老闆模樣。
趙婷芳一聽,這還了得?女兒耍小性子居然耍到影響公司正事上了?她立刻板起臉,伸出手,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楊蜜的後腦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哎喲!媽!”楊蜜疼得一縮脖子。
“放心,小染!”楊阿姨對墨染保證道,眼神“兇惡”地瞪著自家女兒,“她敢不去!明天她就是爬,也得給我爬到首映禮現場去!她要是再敢說一個‘不’字,你看我不打斷她的腿!反了她了!”
楊叔叔也在旁邊慢悠悠地補刀:“蜜蜜啊,工作要有工作的樣子。阿染管著那麼大公司,不容易,你要支援,不能拖後腿。”
楊蜜:“……” 看著瞬間結成“家長統一戰線”的爸媽,再看看對面那個一臉“我也沒辦法都是為你好”的混蛋墨染,她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憋出內傷。
這頓飯吃的……比宮鬥戲還累!墨染這個黑心肝的,居然學會利用家長施壓了!等著瞧!楊蜜在心裡惡狠狠地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