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送走了這尊心思莫測的“大佛”,墨染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硬仗,腦仁兒都疼。劉一菲陪著母親離開,估摸著走出公司大門,墨染才長舒一口氣,癱在椅子上。
回去的路上,劉一菲憋了半天,看著母親依舊沉浸在“運籌帷幄”的餘韻中,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媽……下次要是再有這種劇本討論,您要是忙的話,就不用特意跟著了。我……我可以把討論的重點都記下來,回去一字不落地彙報給您聽,行嗎?”
劉小離正琢磨著怎麼再跟幾個製片人朋友推銷一下“古吳”組合的可行性呢,一聽這話,眉毛立刻豎了起來:“嗯?你這話甚麼意思?嫌你媽多餘,礙著你事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劉一菲嚇得連忙擺手,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我就是……就是怕您累著。”
“哼,你個小丫頭片子懂甚麼?”劉小離白了女兒一眼,壓低聲音,語重心長,“那邊從上到下,哪個不是你表哥的人?俞妃虹是他得力干將,那幾個編劇也是他招來的。媽今天在場,唱個白臉,提點‘不切實際’的要求,把難聽的話、為難人的事都先做了。下次你自己去,他們念著今天被‘刁難’過,反而會覺得你這姑娘脾氣好,好說話,懂禮貌!你的好脾氣,你的溫柔,那才顯得珍貴,才有價值!這叫談判策略,懂不懂?”
劉一菲聽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母親這套自成體系的“江湖智慧”。最後只能默默嚥下這口複雜的氣,小聲嘟囔:“……表哥和俞導他們,不是那樣的人。”
“是不是那樣的人,防著點總沒錯!”劉小離斬釘截鐵。
《墊底辣妹》的劇本在劉小離女士的“熱情關懷”下,磕磕絆絆地繼續推進著選角工作。但墨染自己的劇本,那部從劉遷魔術表演中得到靈感的片子,卻卡了殼,離完成還差老遠。
這天,幾人又聚在剪輯室旁邊的休息區討論了半天,進展緩慢。墨染煩躁地揉了揉頭髮,看著對面一個勁兒抽菸的文木也和盯著窗外發呆的焦華淨,突然想起個事。
“木也,華淨。”墨染敲了敲桌子,“我怎麼感覺老是我拿著我的劇本梗概,求爺爺告奶奶地請你們二位大神指點?咱們公司好歹也對外收過不少投稿劇本吧?就沒一個能入你們法眼的?一個能用的都沒有?”
文木也吐了個菸圈,言簡意賅:“看過不少,爛得千奇百怪,我就直接扔廢紙簍了,怕汙染眼睛。”
焦華淨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我也是。故事老套,邏輯不通,人物像紙片,還有些恨不得把‘我想賺錢’寫在扉頁上。看得我差點對編劇這行失去信心。”
墨染眉頭皺了起來:“不應該啊。咱們繁星現在名聲不算小吧?雖然比不上中影、華藝那種巨無霸,但也算是新興勢力裡冒尖的了。收來的投稿就算沒有頂級佳作,也不至於一個勉強能看、可以修改的都沒有吧?這不合常理。”
他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晚上下班前,他特意繞到負責初審劇本的部門,也沒驚動負責人,自己隨機從最近收到的投稿裡抽了十來份,塞進公文包帶回了家。
夜深人靜,他泡了杯濃茶,耐著性子一份份翻看。結果越看心越涼,越看火越大。文木也和焦華淨一點沒誇張,這些劇本何止是爛,簡直是爛出了風格,爛出了水平!有模仿《調音師》反轉卻只學到皮毛邏輯崩壞的,有堆砌網路爛梗自以為很幽默的,有故事大綱寫得像中學生作文的……能稱得上“一般”水平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有潛力的更是一個沒有。
這太不正常了。就算繁星不是投稿首選,也不該是垃圾收容站啊!
第二天,墨染立刻召集了公司幾個核心骨幹——俞妃虹、聞雲、魏冉霞,還有負責劇本初審的李光正,開小會。
他把自己的疑惑和昨晚的“抽樣調查”結果一說,會議室氣氛有點凝重。
李光正先舉起了手,他是個老實人,說話也直:“墨總,說實話,這情況……有點意料之外,但仔細想想,又有點情理之中。”他推了推眼鏡,“一般來說,那些有名氣、有實力的成熟編劇,都有自己的固定人脈圈。他們寫出本子,首選肯定是投給中影、上影這類有國資背景、資源雄厚的大廠,或者華億、博納這些傳統民營巨頭,關係熟,運作流程也清楚。就算想找新公司合作,也多半會透過熟人引薦,直接投稿到我們這種……嗯,比較新的公司,而且是透過公開渠道投稿的,本身可能就……層次不齊。”
“可我們繁星現在也不差啊!”墨染敲著桌子,“《調音師》、《原始碼》票房口碑在那擺著,我不信對那些想寫好本子的編劇沒一點吸引力。這已經不是層次不齊了,這簡直是有人故意把垃圾往我們這兒倒!”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聞雲,慢悠悠地舉起了手。這位市場總監,人脈廣,耳朵靈,經常有些意想不到的訊息渠道。
“少爺,”聞雲開口,聲音平穩,“我這邊……倒是聽到過一個小道訊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一直沒敢亂說。”
“說。”墨染看向他。
“路川導演,您知道吧?他父親路天明,是咱們編劇協會的會長,圈內老前輩,德高望重。”聞雲斟酌著用詞,“我聽說,路老爺子前陣子,利用會長的身份,召集過幾個小範圍的編劇座談會。會上他痛心疾首,說現在的影視市場啊,颳起了一股歪風邪氣,有些人專搞投機取巧,拍些博眼球、沒內涵的東西,毒害青少年。號召編劇們要有社會責任感,要守住藝術底線,不能與這種人為伍……他雖然沒點名道姓,但私下裡,跟幾個親近的徒弟或者老朋友聊天時,已經暗戳戳表示過,咱們繁星傳媒,就是那種‘投機取巧’、‘帶壞風氣’的典型代表。”
“甚麼?!”魏冉霞先忍不住了,“我們投機取巧?《原始碼》的劇本磨了多久他知道嗎?”
墨染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聞總監,你這訊息……靠譜嗎?有確鑿證據嗎?”
“小道訊息,內容不保真。”聞雲很謹慎,“但空穴不來風。少爺,如果您覺得有必要,我可以想辦法,私下再去摸摸底,探探口風。”
墨染沉吟片刻,看向魏冉霞:“霞姐,你配合一下老聞。找找關係,探探那些跟路會長走得近,但又沒那麼鐵的編劇的口風。注意方式,別打草驚蛇。”
“行,這事交給我們。”魏冉霞乾脆地點頭。
會議結束,其他人散去,俞妃虹卻沒走。她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墨染身邊,從自己包裡拿出煙盒,抽出一支,親自給墨染點上。
“抽吧,看你憋半天了。”她聲音柔和。
墨染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長長的菸圈,彷彿想把胸中的鬱結也一併吐出去。“妃虹姐,你不走,是有話要跟我說?”
“交代談不上,”俞妃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就是有點心裡話。如果……聞雲他們查出來,路會長那邊真的在有意無意地‘敲打’我們,甚至暗示別人別往繁星投稿,你……千萬別立刻炸毛,直接衝過去對質。畢竟人家沒有白紙黑字指名道姓,咱們抓不到實實在在的把柄。硬碰硬,反而落人口實。”
她頓了頓,繼續道:“咱們可以想想迂迴的辦法。比如,去找韓董聊聊?他在總局,在行業裡資歷老,面子大,說不定能從中說和說和?或者,透過其他渠道,釋放一些善意?”
墨染聽著,心裡的煩躁奇異地平復了一些。他伸手,不由分說地把俞妃虹拉過來,強行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後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放心吧,妃虹姐,我不是愣頭青了。”他把頭靠在她肩上,嗅著她髮間淡淡的香氣,“我不會衝動的。劇本來源被卡脖子,雖然是麻煩,但也不是甚麼滅頂之災。我主要氣的是,這幫老傢伙,佔著茅坑不拉屎……啊不是,是佔著位置不幹事,還打壓新勢力。我想多聚攏幾個有才華的年輕編劇,打造一個像樣的創作團隊,這才是長遠之計。電影電視劇,說到底,編劇才是靈魂。你看文木也,他心思早就不全在編劇上了,琢磨著當導演呢。他要是真跑去導戲了,我這編劇團隊又得塌半邊天。”
他嘆了口氣,蹭了蹭俞妃虹的脖頸:“韓叔那邊先不急著找。這點小事就去麻煩他,顯得咱多沒能耐。再說了,哥們兒我腦子裡的存貨還有不少呢,一時半會兒餓不死。但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這一招,殺不死我,但真夠噁心人的。我得想想……怎麼優雅地,把這回旋鏢,給他甩回去。”
俞妃虹被他蹭得有點癢,聽著他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話,知道他已經有了計較,便不再多說,只是安靜地靠著他。
沒過幾天,聞雲和魏冉霞那邊就傳來了訊息。聞雲藉著以前積累的人脈,以“交流行業動態”、“請教劇本問題”為名,請了幾位在編劇協會邊緣、不得志但有點水平的中年編劇吃飯喝茶。幾杯酒下肚,再加上聞雲那三寸不爛之舌和魏冉霞恰到好處的“一點車馬費”心意,那幾位憋屈已久的編劇終於開啟了話匣子。
他們不僅證實了路天明確實在多個私下場合表達過對繁星傳媒“急功近利”、“帶壞年輕編劇”的不滿,甚至有一位,還偷偷拿出了自己當時參加會議的筆記本,上面隱約記錄著路會長的一些原話,甚麼“要警惕某些資本新貴對創作環境的破壞”、“編劇的尊嚴在於堅持,不在於迎合市場曇花一現的潮流”,雖然沒有“繁星”二字,但結合上下文和時間點,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
證據到手,實錘了。
墨染看著聞雲帶回來的模糊照片和整理好的談話紀要,氣得差點笑出來。好一個“德高望重”的路會長!好一個“堅持藝術”的老前輩!玩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真是既當又立。
生氣是肯定的,但墨染記著俞妃虹的話,也清楚自己的目標。光生氣沒用,得想辦法破局,還得讓這老傢伙吃個啞巴虧。直接罵街?太低端。找韓叔施壓?太依賴外力,而且治標不治本。
他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著那份“證據”。打壓我是吧?覺得我只會“投機取巧”是吧?行,老子就讓你看看,甚麼叫“陽謀”,甚麼叫“用你的規則,打你的臉”。
一個初步的反制計劃,開始在他腦海中成形。這次,不僅要拿到好劇本,還要順便挖一挖編劇協會的牆角,再給路會長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