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鐵青一片,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旁邊鞏新涼擔憂的目光,也能察覺到身後路洋等人屏住的呼吸,更別提遠處範彬彬偶爾投來的、帶著複雜意味的一瞥。
這他媽叫甚麼事?!要是輸給《唐山大地震》,他認,片子厚重,觀眾買單。輸給《鋼的琴》,他也服,藝術性強,業內讚譽。可輸給這些……這些玩意兒?他覺得不是自己作品有問題,而是坐在這裡本身就有問題!
接下來的最佳故事片等獎項,他幾乎沒聽進去。煎熬,純粹的煎熬。好不容易熬到典禮結束,主持人還在說著“圓滿成功”的屁話,墨染已經“噌”地站起身,看也沒看身邊的鞏新涼,大步流星就往外走,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剛衝出會場大門,想呼吸一口不被“藝術”汙染的空氣,一群等候多時的記者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長槍短炮幾乎懟到他臉上。
“墨導!這次金雞獎您顆粒無收,會不會覺得非常不甘心?” 問題尖銳,帶著挑事兒的興奮。
墨染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提問的記者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不會。” 聲音乾巴巴的。
另一個記者立刻補刀:“那墨導,您能評價一下本次獲得最佳故事片的電影嗎?”
“對不起,”墨染語氣更冷,“沒看過,不評價。” 這幾乎是赤裸裸的打臉了。
“那您對這次金雞獎的評選結果,有甚麼想說的嗎?” 不依不饒。
“沒甚麼好說的。”墨染終於不耐煩,伸手略顯粗魯地撥開擋在最前面的記者和攝像機,“讓開!”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等候的車裡,留下身後一片譁然和閃爍的燈光。鞏新涼小跑著跟上來,想說甚麼,卻被他渾身的戾氣嚇得噤了聲。
回到下榻的酒店,墨染一言不發,直奔房間。範彬彬跟了進來,順手帶上門,看著他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
“你……沒事吧?”範彬彬試探著問。
“電腦!”墨染猛地停下,朝她伸手,“把你筆記本給我!”
範彬彬心裡一緊:“你想幹嘛?”
“幹嘛?”墨染眼睛裡有血絲,是憤怒也是憋屈,“老子要發條微博!有些話不吐不快!”
“不行!”範彬彬想都沒想就拒絕,聲音都提高了,“墨染你冷靜點!絕對不能發!”
“老子就要發!你管不著!”墨染的火氣徹底被點著了,他繞過範彬彬,自己四下尋找膝上型電腦。
範彬彬急了,眼看墨染從她隨身包裡翻出電腦,按下開機鍵,那熟悉的啟動音效像是一道催命符。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力氣,猛地撲過去,一把將還沒完全啟動的電腦搶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像護著炸藥包。
“你冷靜一點!只不過是一屆金雞獎而已!沒必要!真的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範彬彬的聲音帶著懇求,也帶著顫音。
“你懂個屁!”墨染徹底爆發了,他指著虛空,彷彿那裡坐著可惡的評委,“輸給《唐山大地震》,我認!輸給《鋼的琴》,我也服!可你看看今天拿獎的都是些甚麼玩意兒?有幾個人看過?票房多少?那幫坐在評委席上的老古董,這麼喜歡曲高和寡,關起門來自嗨不就完了?辦甚麼頒獎禮!丟人現眼!我現在算是知道馮曉剛那老狐狸為啥不來了,薑還是老的辣!我還是太年輕,太天真!難怪這破獎一線城市沒人樂意接盤,一幫老頑固抱著殭屍審美,拖累的是整個行業!”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就去搶範彬彬懷裡的電腦:“你給我!鬆手!”
範彬彬死死抱住,拼命搖頭,頭髮都散亂了。情急之下,墨染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理智那根弦“啪”地斷了。他揚起手,帶著風,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範彬彬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一聲,在房間裡炸開。
時間彷彿靜止了。範彬彬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印。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抱著電腦的手臂卻依然沒有鬆開,反而因為這一巴掌,激出了一股更狠的勁。她猛地掙脫墨染,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裡的膝上型電腦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嘩啦!”
塑膠和金屬碎裂的聲音刺耳無比。電腦徹底報廢,零件崩飛。
世界徹底安靜了。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墨染像是被那碎裂聲驚醒了,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狼藉的碎片,然後,目光緩緩上移,落在範彬彬臉上。那刺目的紅掌印,和她緊咬的下唇,以及那雙蒙上了水汽、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的眼睛。
一股冰涼刺骨的悔意,混著巨大的愧疚,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的怒火。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聲音沙啞得厲害:“對……對不起……我……我太激動了……我混蛋……”
他緩緩走上前,腳步有些虛浮。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撫上她紅腫發熱的臉頰。觸感滾燙,燙得他心尖一縮。
這一觸碰,像是開啟了閘門。範彬彬一直強忍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劃過掌印,砸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別……別和組委會的人硬頂……”她吸著鼻子,聲音哽咽,卻還在努力把話說清楚,“為了那幫老頑固,毀了你自己的名聲……不值得……你的才華,大家有目共睹,根本不需要一個金雞獎來證明甚麼……但你要是真發了那條微博,肯定會有無數人跳出來,不分青紅皂白罵你耍大牌,輸不起,攻擊獎項公正性……他們才不管你對錯,只想看熱鬧,把你拉下來……”
她抬起淚眼看他,眼神複雜,有委屈,有後怕,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心疼?“墨染……別做傻事。”
墨染聽著,看著她臉上的淚和傷,心裡的暴戾和憋屈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只剩下滿滿的酸澀和無力。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緊緊地抱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唉……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聲音悶悶的,帶著認輸的頹然,也有一絲依賴。
範彬彬在他懷裡,終於不再壓抑,小聲地抽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墨染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溫度和顫抖,心裡亂七八糟。壞了壞了,這下真壞了。他好像……有點把這個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關鍵時刻卻敢搶電腦砸電腦、捱了巴掌還不忘為他著想的女人,給放進心裡了。這感覺,有點陌生,有點麻煩,還有點……說不清的悸動。
正當他心神不寧,抱著範彬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是繼續懺悔還是做點別的甚麼來補償的時候,房間門被輕輕敲響了。
門外傳來鞏新涼小心翼翼、帶著關切的聲音:“墨染哥哥?你……你在裡面嗎?我看你晚上臉色很不好,你沒事吧?我有點擔心你。”
墨染身體一僵,看了眼懷裡淚痕未乾的範彬彬,壓低聲音快速道:“我沒事,有點累,想休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墨染哥哥,我真的擔心你,你就讓我進去看看你好不好?就看一眼。” 鞏新涼不肯走,聲音裡帶上了撒嬌和堅持。
墨染此刻心煩意亂,哪有心思應付她,語氣不自覺地帶上煩躁:“我說了不用!老子要休息!你趕緊給我回去!別吵!”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漸漸遠去的、有些拖沓的腳步聲,似乎帶著失落和委屈。
墨染這才鬆了口氣,感覺比應付一場商業談判還累。
懷裡的範彬彬已經止住了哭泣,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對他露出一個有點古怪的笑容,聲音帶著鼻音,調侃道:“喲,對你那正牌女朋友,可真兇啊。”
墨染被她這反將一軍弄得有點尷尬,沒好氣地反問:“……那你是希望我對她好點?比對你都好?”
“比對我都好?”範彬彬指了指自己還火辣辣的臉頰,誇張地抽了口氣,“你對她的確比對我‘好’呀!至少沒賞過她這個吧?瞧瞧,這五指山,新鮮出爐的。”
得,墨染語塞。這茬算是被她牢牢攥手裡了,一時半會兒是翻不了身了。理虧,沒法還嘴。
既然嘴上討不到便宜,墨染那點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行,耍無賴誰不會?他猛地捧住範彬彬的臉,不由分說,對準她的唇就狠狠親了下去,不是溫柔的安慰,而是帶著點懲罰和霸佔意味的親吻,一連好幾下,親得範彬彬差點喘不過氣,捶打他肩膀的手也漸漸沒了力氣。
“唔……你……耍流氓啊!”好不容易掙脫,範彬彬臉更紅了,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墨染舔了舔嘴唇,看著她紅腫的唇和臉上的掌印,眼神暗了暗,痞氣又混著認真地說道:“是男人,做錯就要認,捱打要立正。今天是我混蛋,我認。光嘴上道歉沒用……”他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往臥室方向走,“今晚將功補過,保證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把這巴掌的‘債’連本帶利還上,滿意為止!”
“喂!墨染!你放我下來!誰要你伺候!誰稀罕你還債!你這是打擊報復!放開……唔……”
反抗聲被新的吻堵了回去。
得,金雞獎帶來的滔天怒火,看來今晚得換一種方式,狠狠地“發洩”出去了。就是不知道,這“七十二路降妖棍法”,對上了今夜格外委屈又格外動人的範妖精,還夠不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