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墊底辣妹》的劇本初稿完成那天,墨染感覺自己像是十月懷胎終於卸貨的老母親。
文木也和焦華淨在會議室裡吵了整整三天,從女主角該不該染髮吵到男配角該不該戴眼鏡,最後在墨染“再吵就把你們都扔出去”的威脅下,總算憋出了個像樣的本子。
墨染拿著還帶著印表機熱度的劇本,剛想癱在椅子上喘口氣,手機就震了。
是阮文白。
這位中戲的大教授,墨染的授業恩師,發來的簡訊言簡意賅,卻字字透著殺氣:“劇本好了?拿來我看。現在。”
墨染盯著那條簡訊,彷彿能看見阮文白那張嚴肅得能嚇哭一年級新生的臉。
得,躲不過。
他認命地爬起來,讓辛越玲把劇本裝訂成冊,又特意繞路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包軟中華——不是他自己抽,是給阮文白準備的。
北影校園還是老樣子。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路上走著三三兩兩的學生,看見墨染時都會多瞄兩眼——他現在在這學校的知名度,比某些副教授還高。
敲開阮文白辦公室的門時,墨染已經做好了被劈頭蓋臉一頓批的準備。畢竟這老頭兒出了名的嚴格,上學時他交的作業,十個有八個會被打回來重寫。
但今天的情況有點不對勁。
阮文白坐在那張堆滿書和劇本的紅木辦公桌後,沒戴老花鏡,也沒在看東西。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看見墨染進來,眼睛“唰”地亮了。
然後他伸出手,做了個讓墨染愣住的動作——
“甚麼也別說,”阮文白的聲音有點啞,“來根嚐嚐。我有點忍不住了。”
墨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剛買的軟中華,又抬頭看看阮文白那張寫滿“渴望”的臉,忽然有種走錯片場的錯覺。
“阮老師,”墨染試探性地問,“您讓我過來……就是為這事?”
“劇本是要看滴,”阮文白理直氣壯,手還伸在那兒,“收你一根菸錢,不算貴吧?”
“不是,阮老師,”墨染哭笑不得,“您也是個大教授,正兒八經的博導,還要搶學生的煙抽?不至於吧?”
“你懂甚麼。”阮文白壓低聲音,像在說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我最近有點咳嗽,你師母就不讓我抽菸。快一個月了,一口沒碰過。而且她怕我偷著抽,把我的錢包、信用卡全收走了……連零花錢都不給留。”
他說到這兒,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委屈和憤怒的表情:“我就差去撿菸屁股了。”
墨染聽得嘴角直抽抽。
他本來已經遞出去的手,立馬縮了回來。
“老師,”他義正辭嚴,“我現在要是給您煙抽,不就得罪了師母嗎?這事我可不能幹。師母做的紅燒肉那麼好吃,我還想多去您家蹭幾頓呢。”
阮文白眼睛一瞪:“你要是不給,就是得罪我。你自己考慮清楚。”
墨染:“……”
這老頭兒,耍起無賴來怎麼跟小孩似的?
“阮老師,您不能這麼幹。”墨染試圖講道理,“您這讓我良心上過意不去怎麼辦?萬一您抽了煙咳嗽加重,師母找上門來,我怎麼說?”
“你就說我搶的。”
“那師母也得信啊!”
兩人僵持不下。
眼看墨染婆婆媽媽就是不肯給,阮文白終於失去了耐心。這位六十多歲的老教授,忽然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奪過墨染手裡的煙盒和打火機。
“哎!老師您……”
“閉嘴。”
阮文白已經熟練地拆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啪”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神聖的陶醉表情。煙霧從他鼻腔裡緩緩噴出,在午後的陽光裡繚繞上升,像某種儀式。
墨染看得目瞪口呆。
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抽菸能抽出昇仙的感覺。
半分鐘後,阮文白睜開眼,整個人像是充了電似的,精神煥發。他這才拿起桌上的劇本,翻開第一頁,開始認真看了起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偶爾的……滿足的嘆息。
墨染坐在對面,看著老頭兒一邊抽菸一邊看劇本,心裡五味雜陳。
他忽然想起上學那會兒,有次他寫的劇本被阮文白批得一無是處,他氣不過,頂了句嘴。阮文白當時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根菸,抽了半根後,才慢悠悠地說:“墨染,你知道你為甚麼寫不好嗎?因為你沒捱過餓。”
當時他不明白。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二十分鐘後,阮文白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合上劇本,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那是今天第五個菸蒂了。
“不錯。”他說,聲音因為抽菸而更加沙啞,“你小子對刻畫女性角色,確實有一手。薛彩佳這個人物,從學渣到逆襲,轉變過程寫得真實,不懸浮。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墨染:“觀眾在看電影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對自己家庭中的親子關係有一點反思,或者審視。這是好東西。”
墨染眨了眨眼:“老師,您這是在誇我嗎?”
“算是吧。”阮文白板著臉,“但你不許驕傲,知道嗎?劇本還有可以打磨的地方,比如第二幕那段母女吵架的戲,臺詞可以再犀利一點。還有……”
他絮絮叨叨說了十來條修改意見,墨染趕緊拿出手機記。
等說完了,墨染伸手去拿桌上那包還剩大半的軟中華。
阮文白眼疾手快,一把按在煙盒上。
“你幹甚麼?”老頭兒眼神警惕。
“您幹甚麼?”墨染反問,“我就拿回我的煙啊。”
“就這麼大半包煙,你還要拿回去?”阮文白不可思議,“你都送我了!”
“我甚麼時候說送您了?”墨染哭笑不得,“我就是拿出來給您抽一根,沒說整包都給您啊。”
“這算你孝敬我了。”阮文白理直氣壯,“你回去吧,劇本放這兒,我再仔細看看。”
“別別別,”墨染試圖講道理,“要孝敬也不能這麼孝敬。這裡面還有好幾根呢,留在您這兒,估計兩天就抽沒了。到時候肯定被師母看出破綻——她多精明的一個人啊。萬一師母生氣,跑到我公司去鬧怎麼辦?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想拿,阮文白卻死死抓住煙盒不放。兩人一個拽盒子,一個按盒子,在辦公桌上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場面一度十分幼稚。
僵持了足足三分鐘,墨染終於妥協了。
“阮老師,”他嘆了口氣,“您看這樣行不行?我讓人每週給您送一點,過過癮。但您得保證,不能抽太多,不然我真沒法跟師母交代。”
阮文白眼睛一亮:“每週?送多少?”
“一根。”墨染說。
“一根?!”阮文白差點跳起來,“你喂兔子吶?!我兩口就嘬沒了!不行,至少兩包!”
“兩包?”墨染也提高了音量,“那您還是去搶得了!師母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那我退一步,一包。”
“那也不行,三根最多了。”
“五根!”
“四根!”
“成交!”
兩人像菜市場大媽砍價似的,在一番激烈的爭吵——或者說談判——之後,終於定下了“每週五根”的平等條約。
阮文白心滿意足地鬆開手,墨染趕緊把煙盒揣回兜裡,生怕老頭兒反悔。
“行了,你走吧。”阮文白揮揮手,重新拿起劇本,“我再看一遍。下週這個時間,帶著修改稿過來。”
“得嘞。”
墨染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走出辦公樓時,他摸了摸兜裡的煙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誰能想到,在圈內德高望重、門生遍地的阮文白教授,私底下是個為了一口煙能跟學生討價還價的老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