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媽祖》劇組那瀰漫著海風鹹味與片場盒飯氣息的小城普田,墨染同志度過了堪稱深度沉浸式的三天。白天,他像個最認真的旁聽生,觀摩天后娘娘如何顯聖救難,看著演員們穿著厚重戲服在烈日下背誦帶著古韻的臺詞;晚上嘛,則致力於研究池塘水波的動力學與人體流體美學,將理論與實踐結合得頗為緊密。小日子過得充實又略帶腰肌勞損,以至於當劇組真正要拉起架勢正式開機時,他竟生出幾分“假期結束”的惆悵。
眼看場務開始清場,導演的大喇叭吼出了破音,美術指導抱著頭衝道具組咆哮某個蓮花座的顏色不對,墨染知道,自己這個編外吉祥物兼夜間水體研究員,是時候功成身退了。再待下去,恐怕路奇導演看他的眼神就不是“墨導來指導工作”,而是“這尊佛怎麼還不走”了。
溜,必須溜,而且要溜得漂亮,溜得不留遺憾。
遺憾當然主要指某位娘娘。劉滔這幾天被他帶著,白天看景,晚上“游泳”,氣色倒是紅潤了不少,只是眼瞅著他要走,那眼神裡的光亮度肉眼可見地衰減,偶爾飄過來的眼風,帶著三分幽怨,七分“你這沒良心的”控訴。
墨染深諳“安撫後方”的重要性。於是在離開前的最後一個下午,他關掉了手機,謝絕了一切干擾,在酒店房間裡開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旨在鞏固革命友誼與加深雙邊理解的“臨別懇談會”。
這場“懇談會”持續時間之久、交流程度之深、覆蓋議題之廣,堪稱兩人交往史上的里程碑。會議成果是顯著的:當墨染神采奕奕、彷彿充電滿格般整理行裝時,劉滔已然化作一灘春水,連嗔怪他的詞彙都組織不全,只能用最後一點力氣拽過被子矇住半張滾燙的臉,從鼻腔裡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墨染心滿意足,覺得這“離別禮炮”射程夠遠,威力夠足,足以支撐對方回味並咬牙到下次見面。他俯身,在那汗溼的額髮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語氣溫柔得像在唸詩,內容卻依舊欠揍:“好好拍戲,多吃點,等我回來檢查是胖了還是瘦了。”
帶著圓滿完成任務的自得,墨染踏上了歸家的航班。
飛機穿透雲層,將溼潤的海洋氣候拋在身後,重新擁抱北方乾燥而熟悉的空氣。拖著輕便的行李箱推開家門,一股燉湯的濃郁香氣撲面而來,混雜著家裡慣用的那款木質調香薰味道,瞬間將“旅途”與“家”區分開來。
客廳裡,寧舒晨正捧著個白瓷小碗,小口啜飲著甚麼。臉頰恢復了血色,甚至比出事前還圓潤了些許,眼睛裡的驚惶不安被一種略顯安靜的柔順取代。趙婷芳坐在旁邊,正低聲和她說著甚麼,見她嘴角沾了點湯漬,便自然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喲,這是誰家姑娘,氣色這麼好?”墨染放下箱子,笑著走過去,習慣性地想揉她頭髮,手伸到一半改成拍了拍肩膀,“看來我媽的愛心投餵威力驚人。”
寧舒晨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彎起一個淺淺的、卻真實許多的笑容:“堂哥,你回來啦。” 那笑容裡沒了之前的勉強,多了些暖意。
“回來就好,剛好趕上喝湯。” 趙婷芳站起身,眼裡滿是笑意,轉頭就吩咐阿姨,“快給少爺也盛一碗,多加塊肉,他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墨染從善如流地坐到餐桌旁。父親墨志生坐在主位,面前的飯菜沒動多少,手裡拿著份財經雜誌,目光卻從雜誌邊緣上方掃過來,像機場安檢的X光機,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這次回來,滿打滿算在家沒待夠兩天,又不見人影。” 墨志生放下雜誌,拿起湯匙,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這次又是去哪裡指導工作了?”
墨染舀起一勺熱湯吹了吹,臉不紅心不跳,預案早已倒背如流:“去彎彎轉了轉,找周杰綸敘敘舊,順便聊聊他新專輯和我下次電影主題曲的可能。音樂和電影,總得碰撞出點火花嘛。” 周董這塊金字招牌,用起來真是順手又安全。
墨志生從鼻子裡哼出一個不置可否的音節,沒繼續追問行程,轉而道:“既然回來了,就多待幾天,好好陪陪你媽。她整天唸叨,耳朵都快起繭了。”
“知道知道,爸,我一定深刻反省,堅決落實多陪伴母親的家庭方針。” 墨染立刻表態,同時給趙婷芳夾了塊她愛吃的清蒸魚腩,動作行雲流水,馬屁拍得不著痕跡。
趙婷芳果然受用,笑眯了眼。
墨志生看他一眼,忽然問:“你那邊,最近沒甚麼難處吧?電影票房分成到手了?球隊那邊運營還順暢?”
墨染心裡一動,敏銳地捕捉到這可能是個“化緣”的好時機。他立刻調整面部表情,讓眉頭染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愁緒,嘆了口氣:“哎,爸,您別提了。《調音師》票房是不錯,但分賬週期長,錢還沒完全落袋。勇士隊那邊更是個吞金獸,運營、人員、場館維護,哪哪兒都要錢。前陣子為了週轉,我把能動用的流動資金都挪過去了,現在自己公司賬上,有點……捉襟見肘。”
他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臉色,小心翼翼地丟擲真正目的:“所以爸,您看……方不方便,先借我點兒應應急?等我那邊分賬到了或者找到新的進項,立馬還您!”
墨志生沒立刻回答,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湯,送到嘴邊,吹了吹,喝下。然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整個過程穩如泰山,一言不發。
餐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湯匙偶爾碰觸碗沿的細微聲響。寧舒晨低頭小口吃飯,假裝自己不存在。趙婷芳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
墨染等得有點心焦,忍不住追問:“爸?行不行您給句話呀?支援一下您親兒子的事業唄?”
墨志生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吐出兩個字:“不借。”
“為甚麼呀?” 墨染沒想到拒絕得這麼幹脆利落。
“沒錢。” 墨志生言簡意賅。
“怎麼會沒錢?” 墨染差點喊出來,掰著手指頭算,“我上個月不是剛還了您五千萬嗎?那麼大一筆,這麼快就花完了?”
墨志生微微挑眉,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也說了是上個月。怎麼,我一個月花掉五千萬,是甚麼很稀奇、需要向你報備的事情嗎?”
墨染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看著父親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深刻理解了甚麼叫“薑還是老的辣”,以及“你的錢還給我就是我的錢”的樸素真理。
硬的不行,得來軟的。墨染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了策略,身體往趙婷芳那邊偏了偏,聲音裡帶上了三分委屈七分撒嬌:“媽……您看爸他……他這分明是瞧不起我,一點都不關心他兒子的事業發展,不信任我的能力!我都這麼難了……”
這招是和楊蜜相處久了耳濡目染學來的,精髓在於告狀時要找準物件,語氣要委屈,眼神要可憐。楊蜜擅長對著父親告母親的狀,他墨染就對著母親告父親的狀,異曲同工。
趙婷芳果然吃這一套,立刻心疼了,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志生,孩子可能真是這段時間有困難。他一個人管著那麼大攤子,也不容易。咱們能幫就幫一點嘛,又不是外人。”
墨志生面對妻子的溫柔攻勢,防禦值明顯下降。他瞪了墨染一眼,那意思是你小子就會來這套。然後才不情不願地開口:“你想要多少?”
墨染心中一喜,獅子大開口:“先來一個億週轉週轉?”
墨志生差點把剛喝進嘴的茶噴出來,沒好氣地瞪著他:“我看你還是別認我這個爹了。剛還我五千萬,轉頭就要借一個億?你把我當爹還是當冤大頭提款機?”
墨染縮了縮脖子,也知道要得太狠了,趕緊降價:“那……那就五千萬?爸,真不能再低了,您總得讓我把眼前這關過了吧?”
墨志生都被他氣樂了:“你可真行。還回來的五千萬,我還沒焐熱乎,轉個圈又被你要了回去。早知道你這麼折騰,當初我收你這五千萬幹嘛?多此一舉。”
墨染舔著臉笑:“我這不是年輕沒經驗嘛,早知道資金鍊這麼緊張,那五千萬我就不急著還了……對了爸,還有個小事情,您那私人飛機,我明天還得再用一回,我得回趟北平,那邊有點急事。”
墨志生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最後像是放棄了甚麼似的,揮揮手:“滾滾滾,看見你就來氣。錢讓財務明天劃給你,飛機要用提前說!”
“謝謝爸!您真是世界上最英明神武、最大方慷慨的父親!” 墨染馬屁立刻跟上,笑容燦爛得像朵向日葵。
夜晚,臥室裡。趙婷芳剛躺下,就聽見身邊丈夫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怎麼了這是?好好的嘆甚麼氣?” 趙婷芳側過身問。
“還不是你那寶貝兒子。” 墨志生語氣悶悶的,“剛回來幾天,屁股都沒坐熱,又要跑。說了讓他多陪陪你,就是不聽。翅膀硬了,心裡沒這個家了。”
趙婷芳笑了,輕輕拍了他一下:“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年輕的時候不也是天南地北地跑業務,一年在家待不了幾天?那時候我可沒埋怨你。”
“這怎麼能一樣!” 墨志生反駁,“我那是為了事業,為了這個家!”
“他怎麼就不是為了事業了?” 趙婷芳柔聲道,“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是好事。咱們做父母的,在後面支援他就行了。”
墨志生沉默了一會兒,才悶聲道:“你就會向著他說話。等他走了,你別又在我跟前唸叨想兒子,我可不想聽。”
“這次不會了。” 趙婷芳語氣輕快地說。
“嗯?” 墨志生感覺有點不對。
“因為這次,我打算跟兒子一起去北平玩幾天。” 趙婷芳笑眯眯地宣佈。
墨志生猛地坐起身:“甚麼?你甚麼時候決定的?我怎麼不知道?”
“就吃完晚飯,我幫小染收拾行李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想去看看他平時工作的地方。他立馬就答應了,高興得不得了。” 趙婷芳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你放心,我就去玩幾天,看看就回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聽說北平烤鴨不錯?”
墨志生看著妻子在昏黃燈光下笑得溫柔又狡黠的臉,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重新躺下,扯了扯被子,只留下一聲更重的嘆息,淹沒在夜色裡。
得,這下賠了兒子又折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