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映的日子,在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如期而至。
洛杉磯,某家中型藝術影院。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要說墨染完全不緊張,那是騙鬼的。畢竟,這是他真正意義上在好萊塢主流市場的第一次亮相。《調音師》質量他有信心,但東西方審美差異、文化隔閡、宣發是否精準觸達目標觀眾……這些都是未知數。萬一米國人民不吃“偽裝盲人調音師捲入兇殺案”這套呢?萬一他們覺得節奏太慢,反轉太繞呢?萬一……票房撲街,那他墨染在好萊塢可就出師未捷身先死了,以後想再撬動這邊的資源,難度得翻倍。
“放輕鬆,你拍得很好。” 楊蜜察覺到他手心的微溼,用力握了握,低聲鼓勵。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得體又不失氣場的連衣裙,畫了精緻的妝,既是支援,也隱約有點“正宮督戰”的意思。
墨染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牽著楊蜜,從工作人員通道提前進入影廳,在靠後的位置坐下。
影廳的燈光逐漸暗下,觀眾陸陸續續入場。墨染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他像個等待成績公佈的學生,偷偷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入座率。
還好,還好。雖然沒到座無虛席、一票難求的地步,但上座率目測有七八成。這對於一部沒有大牌好萊塢明星、導演是陌生華夏面孔的懸疑片試映場來說,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開局了。墨染懸著的心,往下落了落。至少,前期宣傳吸引到了一批願意來嚐鮮的觀眾。
影片開始。熟悉的片頭,經過重新配樂和精細調色的畫面,在北美銀幕上呈現出另一種質感。墨染摒除雜念,試圖以純粹觀眾的角度再次審視自己的作品,同時也密切關注著影廳內的細微反應——低語、輕笑、倒吸冷氣的聲音。
劇情平穩推進,懸疑氛圍逐漸營造。觀眾們還算投入,沒有出現大規模玩手機或者交頭接耳的情況。
然後,影片來到了一個小高潮,也是全片福利鏡頭之一——飾演女友的亞歷珊德拉·達達里奧,送“盲人”調音師回家。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達達里奧緩緩脫去外衣……
銀幕上,頓時一片白光晃眼。達達里奧那堪稱上帝的傑作、比例驚人的身材,以及她那張純真中帶著誘惑的絕美臉蛋,在特寫鏡頭下充滿了衝擊力。影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驚呼和吸氣聲,顯然,無論男女,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視覺盛宴”震了一下。
就在這時,墨染感覺自己的胳膊被輕輕撞了撞。
他側過頭,只見楊蜜也正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影院昏暗的光線下,眼神顯得格外明亮且……有深意。她用氣聲,慢悠悠地說:
“墨導……這位女演員……身材管理得很不錯嘛。” 她特意在“很”字上加了重音。
墨染心裡警鈴大作!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來了來了!老婆的隨機抽查考試!題目:如何評價合作女演員的身材?滿分答案:既要體現專業客觀,又不能流露出任何個人欣賞傾向,最好還能迅速轉移話題!
他大腦瘋狂運轉,臉上卻保持導演看片的專業嚴肅,同樣用氣聲,一本正經地回應:“噓——別說話。注意看,這裡是個關鍵轉折點,後面馬上就是高朝劇情了,節奏很重要。” 完美地將話題從“女演員身材”強行扭轉到“電影敘事節奏”上。
楊蜜挑了挑眉,沒再說話,轉回頭繼續看螢幕,但墨染感覺,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似乎……稍微用力掐了一下?
嘶——疼!這是警告!
墨染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地盯著銀幕,彷彿上面播放的是小學數學教學影片,純潔得不能再純潔。
好在,後續緊張刺激的劇情很快吸引了觀眾的全部注意力。反轉再反轉,懸念迭起,直到最後那個開放式的、令人細思極恐的結尾畫面定格,影廳燈光亮起。
掌聲響起,不算特別熱烈,但持久,且聽起來真心實意。更關鍵的是,墨染一直留意著,中途離場的觀眾寥寥無幾。這又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散場時,墨染特意拉著楊蜜,混在緩慢退場的人潮中,豎起耳朵,像間諜一樣蒐集著第一手“民間情報”。
“哇,那個結尾!他到底有沒有被發現?那個隔壁老頭……”
“反轉太絕了!我一開始真以為他是個盲人!”
“配樂和鏡頭太有感覺了,那種懸疑感拿捏得死死的。”
“嘿,說真的,那個紅頭髮姑娘也太辣了!導演是會選角的!”
“劇情很棒,我會推薦給我朋友看。”
“華夏導演?拍得真不賴,不比那些套路化的驚悚片差。”
大部分討論集中在劇情、反轉和懸疑氛圍上,當然,也少不了對達達里奧身材的“讚歎”。但至少,沒有聽到“這是甚麼垃圾”、“浪費時間”、“導演腦子有坑”之類的差評。墨染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看來,這第一關,算是平穩度過了。
走出影院,夜風清涼。楊蜜看著墨染如釋重負的側臉,笑著問:“怎麼樣,墨大導演?對自己的作品,還滿意嗎?觀眾反應好像不錯哦。”
墨染還沒完全從“情報分析”狀態切換回來,下意識反問:“蜜蜜,你覺得怎麼樣?給我點真實反饋,別光說好聽的。” 他還是更信任身邊人的判斷。
楊蜜眨眨眼,語氣誇張但眼神認真:“我覺得非常好!好到如果我是奧斯卡評委,我現在就想把明年最佳導演的小金人預訂了,刻上你的名字!”
墨染被她逗笑,輕輕捏了捏她的臉:“我要聽實話,嚴肅點。”
“我說的是實話呀!” 楊蜜挽緊他的胳膊,“懸疑感足,節奏穩,演員演技線上,結尾留白也夠味。反正我看得很投入,沒走神。你難道對自己拍出來的東西沒信心嗎?”
墨染看著她亮晶晶的、滿是信任和驕傲的眼睛,心裡那點因為陌生市場帶來的忐忑,終於被暖意取代。他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走,帶你去吃點好的,慶祝一下……第一階段勝利。”
試映後的第二天下午,墨染被請到了派拉蒙影業的一間小型會議室。
負責《調音師》北美髮行的專案經理撒盧克,一個四十多歲、髮型一絲不苟、穿著合身西裝的白人精英,將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
“墨,這是初步的試映反饋彙總,以及我們提前拿到的一些影評人短評。” 撒盧克語氣平靜,但眼角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
墨染拿起檔案,快速瀏覽。
首先是觀眾抽樣調查資料。在隨機抽取的二百份有效問卷中,《調音師》(《The Pianist》)的平均評分達到了8.5分(滿分10分)。更關鍵的是,在“是否願意推薦給朋友”這一項,選擇“非常願意”和“願意”的比例超過了85%。這資料和墨染在影院觀察到的情況基本吻合,是好訊息。
接著是一些影評人的短評預覽。撒盧克特意將其中一份用黃色熒光筆標出。
來自《洛杉磯觀影指南》的專欄作家,理查德·K·羅伊斯。這位老兄的評論寫得那叫一個熱情洋溢,文采斐然,簡直像收了錢的軟文:
“……全片節奏張弛有度,配樂精準地遊走於輕鬆詼諧與暗流湧動之間,帶領觀眾不知不覺墜入導演精心編織的敘事迷宮……多處反轉的鏡頭排程堪稱高智商懸疑片的教科書範本……‘盲調琴師’的設定本身就是一場絕妙的隱喻,真假莫辨的表演與開放性的結局,賦予了影片獨特的哲學思辨色彩……在這部電影面前,我們何嘗不是某種意義上的‘盲人’?……”
墨染看得眉頭直跳。這評價……好是好,但是不是有點……太過了?吹捧得他本人都有些臉紅心虛。他抬起頭,看向撒盧克,表情有些古怪:“撒盧克,這位理查德先生……他真的看過電影了嗎?這評價……挺……用心的。”
撒盧克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好萊塢老江湖的洞悉和理所當然:“他當然看過,而且是提前專場。墨,如果你覺得他的評價角度或措辭有任何不合適,我們可以聯絡他進行調整。我們和他的關係,一向維護得不錯。” 語氣暗示,這種“合作”是常態。
墨染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寫得……很有水平。只是,” 他斟酌著用詞,“我希望看到的評價,能更……客觀多元一些?不要都是這種……嗯,溢美之詞。” 作為一個有追求的電影人,他還是希望能聽到真實的聲音,哪怕是批評。
撒盧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墨染,像在給新人上課:“墨,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需要明白好萊塢的規則。”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在這裡,宣傳是一場戰爭。如果我們不主動發出聲音去讚美、去定義一部電影,那麼留給我們的空間,就會被其他人的聲音填滿——可能是漠不關心,更可能是吹毛求疵的批評甚至詆譭。尤其是對於一部外來電影,一部沒有巨星加持的電影。”
“我們提前與一些有影響力的影評人、專欄作家溝通,提供資料,安排看片,獲得一些積極的、導向性的評價,這並不是造假,而是……建立最初的輿論陣地。” 撒盧克用筆輕輕點著那份檔案,“這些好評,會出現在第一批媒體報道中,為電影定下一個積極的基調。它們的作用,是去平衡那些不可避免會出現的負面聲音,引導普通觀眾的關注點,告訴人們‘這部電影值得討論的點在這裡’。”
“平衡?” 墨染若有所思。
“對,平衡。” 撒盧克肯定道,“電影是藝術品,也是商品。眾口難調,再好的電影也有人不喜歡。我們的工作不是消滅差評——那不可能——而是確保好評與有價值的討論,能夠佔據足夠的聲音份額,抵消掉一部分無謂的噪音,讓真正對這類電影感興趣的觀眾,能夠發現它,走進影院。至於那些從導演技法、敘事結構角度進行的專業褒獎……” 他聳聳肩,“那只是讓我們的宣傳看起來更‘有品位’和‘可信’的方式之一。觀眾需要一些‘權威’來幫助他們做決定。”
墨染沉默了幾秒。他不得不承認,撒盧克說的有道理,甚至很現實。這不是他熟悉的、更多靠口碑發酵和關係網路的國內環境。在這裡,有一套成熟且冷酷的商業運作規則。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在宣傳營銷上,他確實是個門外漢。
“我明白了。” 墨染最終點了點頭,“就按你們的專業方案進行吧。只要能對電影有幫助。” 妥協,有時是為了走得更遠。
撒盧克笑容更真誠了些:“明智的選擇,墨。根據試映成績,公司已經決定追加一部分宣傳預算,並會與主要院線洽談,爭取在正式公映時提高排片比例。不過,” 他話鋒一轉,“華夏本土市場的宣傳,仍然需要你和你的團隊主導,我們這邊會全力配合,但主導權在你。”
“放心,” 墨染點頭,“國內那邊,我回去後會親自部署。” 那是他的主場,他有足夠的信心和資源。
帶著初步勝利的喜悅和對好萊塢規則的新的認知,墨染回到了臨時租住的公寓。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猛地拉開了。墨念嬌像只歡快的小狗,一下子竄到剛進門的楊蜜身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連珠炮似的問:
“怎麼樣怎麼樣?蜜蜜!試映結果出來了嗎?我二哥的電影是不是把那些老外都震住了?是不是掌聲雷動,好評如潮?快說快說!”
楊蜜被她晃得頭暈,但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止不住,同樣興奮地回握住墨念嬌的手:“嘿嘿,嘿嘿!念嬌,我們成功啦!派拉蒙那邊說試映成績非常好,觀眾評分高,推薦意願強!他們還要加大宣傳,多爭取排片呢!” 雖然很多專業術語她可能一知半解,但“成績好”、“加大宣傳”這幾個關鍵詞,足以讓她理解這是巨大的成功。
“耶!太棒了!” 墨念嬌歡呼一聲,和楊蜜抱在一起,開心得在玄關處就轉起了圈圈,“我就知道!我二哥出馬,一個頂倆!不對,頂一堆!好萊塢算甚麼,照樣拿下!”
兩個女人笑鬧成一團,彷彿取得輝煌戰績的是她們自己。
墨染站在門口,看著這倆興奮過度的“家屬”,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暖。他一邊換鞋,一邊故作疑惑地問:“喂,兩位女士,電影好像是我拍的,壓力是我扛的,會是我開的。你們倆……這麼激動是為甚麼?中彩票了?”
墨念嬌鬆開楊蜜,叉著腰,理直氣壯地昂起頭:“為甚麼?當然是為了將來吹牛的時候,履歷上能多添一筆光輝事蹟啊!‘我哥,墨染,好萊塢試映大獲成功!’ 說出去多有面子!倍兒爽!” 她模仿著北京腔,逗得楊蜜直笑。
楊蜜也用力點頭,與墨念嬌站在同一戰線:“就是!阿染的成功,就是我們全家的成功!與有榮焉!”
墨念嬌眼珠一轉,趁熱打鐵,小手一揮,擺出“今天我做東”的豪邁架勢:“為了慶祝這一偉大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時刻!我決定——請大家吃飯!隆重地吃一頓!”
墨染挑眉,有點意外這小摳門今天這麼大方:“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念嬌小姐要破費了?打算請我們吃甚麼?麥當勞豪華套餐還是披薩自助?”
“去你的!” 墨念嬌嗔怪地瞪他一眼,然後親熱地摟住楊蜜的胳膊,“蜜蜜,你說!想吃甚麼?今天姐高興,隨便點!千萬別給我省錢!” 語氣那叫一個豪氣干雲。
楊蜜忍著笑,配合地想了想,然後眨眨眼,試探著說:“嗯……聽說洛杉磯的海鮮不錯?要不……來只澳洲龍蝦?大的那種?” 她知道墨念嬌的零花錢水平,故意點了樣貴的。
“澳龍?!” 墨念嬌眼睛都沒眨一下,一拍大腿,“安排!必須安排!光吃澳龍單調了點,我再叫個專業廚師上門服務,就在家裡做,環境好又安靜,想吃甚麼都行!怎麼樣?”
楊蜜笑著點頭:“好啊呀啊!聽起來很棒!”
一旁聽著的墨染,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眉頭慢慢皺起,腦袋上飄過一排問號。他狐疑地看著自家妹妹:“等等……墨念嬌,你剛才說要請客,還要叫廚師上門做澳龍大餐?你……哪來的錢?你的零花錢夠你吃三頓學校食堂嗎?”
墨念嬌轉過身,面對墨染,臉上那“土豪請客”的表情絲毫未變,甚至更加理直氣壯,她伸出食指,筆直地指向墨染的鼻子,清脆地說道:
“我沒有錢啊。”
墨染:“???”
墨念嬌繼續理所當然地,一字一句地宣佈:
“所以,我請客——”
“你,付錢。”
空氣安靜了兩秒。
楊蜜先反應過來,捂住嘴,肩膀開始聳動。
墨染則徹底懵了,他看著妹妹那副“天經地義”的可愛又欠揍的表情,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是……墨念嬌,你等等。你的邏輯是……你請客,然後,我付錢?”
“對呀!” 墨念嬌用力點頭,眼神純潔無辜,“有甚麼問題嗎?我負責提議、組織、點菜、營造慶祝氛圍,提供情緒價值。你負責提供實際支援,也就是資金。分工明確,合作愉快嘛!再說了,慶祝的是你的電影成功,你這個最大功臣不出點血,說得過去嗎?”
墨染:“……”
他看著眼前一臉狡黠的妹妹和已經笑彎了腰的老婆,忽然覺得,試映成功的喜悅,好像……瞬間被一種熟悉的、名為“被自家妹妹坑了”的無奈感沖淡了不少。
這頓“慶功宴”,看來註定是“劫富濟嬌”,他買單,她們享受了。
算了,看在今天確實是個好日子的份上。
墨染認命般地嘆了口氣,掏出錢包,抽出信用卡,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奈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墨念嬌早已準備好的、攤開的小手掌中。
“點吧點吧,別太過分就行。” 他有氣無力地說。
“二哥萬歲!蜜蜜,走,我們研究選單去!” 墨念嬌歡呼一聲,拉著楊蜜就跑向客廳,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是芝士焗龍蝦還是蒜蓉粉絲蒸龍蝦,要不要再加點阿拉斯加帝王蟹腿……
墨染看著她們興奮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笑意。
好萊塢的規則有點冷,但家裡的“鬧劇”,總是暖的。
哪怕,需要他信用卡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