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墨染喘息的時間並不多。《調音師》的成片剪輯迫在眉睫,必須趕在暑期檔這個黃金時段上映。休息了一天後,墨染精神抖擻地殺向了位於公司七樓的後期工作室。
他特意沒打招呼,想給工作室裡的“兒子們”——許誠毅、呂克松、路銘等核心骨幹——來個突然襲擊,看看他們是否在“爸爸”不在的時候偷懶。
“兒子們!爸爸回來啦!想我沒?!” 墨染猛地推開工作室厚重的隔音門,聲音洪亮,臉上帶著“慈祥”而期待的笑容。
然而,預想中的熱烈歡迎並沒有出現。
工作室裡一片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和鍵盤敲擊的嗒嗒聲。幾個正在埋頭工作的員工齊刷刷地抬起頭,用看外星人的眼神,茫然地看向門口這位不速之客。
空氣中彷彿有烏鴉帶著一串省略號飛過。
墨染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摸了摸鼻子:“呃……那甚麼,你們許總、呂總、路總呢?”
一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年輕員工趕緊站起來回答:“墨總好。許總去另一個特效小組盯進度了。呂總去和木頭導演討論《羅小黑戰記》的動畫細節了。路總跟周教授去上海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明天下午才能回來。”
好嘛,全都不在。墨染心裡那點“查崗”的惡趣味頓時煙消雲散。得,兒子們翅膀硬了,都會自己飛了。前期工作,只能勞煩“老父親”自己動手了。
他悻悻地走向自己的專用剪輯臺,路過一個工位時,看到一張陌生的、帶著黑框眼鏡、有些靦腆的年輕面孔,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上的三維模型。
“哥們兒,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墨染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年輕人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顯得有些緊張:“是、是的,墨總。我叫餃子,是一名動畫導演,呂總上個月剛把我招進來的,目前主要負責一些前期概念和分鏡測試。”
“餃子?”墨染樂了,“這名字好,實在。好好幹,餃子,咱們這兒別的沒有,就是機會多,腦洞大。”
“謝謝墨總!我一定努力!”餃子用力點頭,眼睛裡有光。
安撫了新員工,墨染嘆口氣,坐到了熟悉的裝置前。一旦開始工作,他就迅速進入了狀態,外界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滑鼠鍵盤的點選聲成了唯一的節奏,螢幕上的畫面一幀幀流淌,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判斷、取捨、拼接……
這一忙,就忘了時間。等他揉著發酸的眼睛和脖子,從剪輯室裡走出來時,窗外早已華燈初上,夜幕深沉。
經過俞妃虹辦公室時,他發現門縫裡還透出燈光。這麼晚了,她還沒走?
“咚咚咚。” 墨染敲了敲門。
“哪位?”裡面傳來俞妃虹清冷平靜的聲音。
“是我。”
“進來。”
墨染推門而入。只見俞妃虹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上穿著一件簡潔的白色絲質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正在臺燈柔和的光線下,手握鋼筆,在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寫著甚麼。聽到他進來,她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件辦公室傢俱,然後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面前的劇本上。
嘖,這態度。墨染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踱步過去,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上了她光潔的辦公桌邊緣,離她不過咫尺之遙。
俞妃虹手中的筆停頓了零點一秒,然後繼續流暢地書寫,完全當他是空氣。
“不理我?”墨染湊近一點,故意問道。
“沒有的事。”俞妃虹頭也不抬,聲音平淡無波,“少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墨染被這句“少爺”噎了一下,隨即換上委屈巴巴的語氣,“妃虹姐姐,不帶你這麼挖苦人的。我今天可是在剪輯室關了一整天,跟那些鏡頭搏鬥了八個小時,剛剛才刑滿釋放,身心俱疲啊!”
“所以呢?”俞妃虹終於停下筆,扶了扶眼鏡,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然後呢?需要我給你頒個勞模獎盃嗎?”的意味。
“你都不心疼我一下嗎?”墨染捂著胸口,做西子捧心狀。
俞妃虹靜靜地看著他表演了幾秒鐘,然後極其敷衍地、用哄小孩般的口吻說道:“好好好,我心疼。乖啊,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
我擦!這還能忍?!
墨染果斷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她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摘了下來!
“你幹甚麼!”眼前驟然模糊,俞妃虹終於破功,蹙起眉頭,伸手想搶回眼鏡,“還給我!我正看到關鍵處!”
墨染把眼鏡舉高,臉上露出壞笑:“想要?可以啊。來個正宗的法式溼吻,誠意到位,立刻奉還。”
“你做……” 俞妃虹的“夢”字還沒出口,嘴唇就被某個不講武德的傢伙精準地堵住了。
“唔……!”
抗議被悉數吞沒,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升溫。直到俞妃虹被“懲罰”得面泛桃花,眼含水光,幾乎喘不過氣,墨染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順便把眼鏡溫柔地給她戴了回去。
“你……混蛋!”俞妃虹氣息不穩地瞪他,但那眼神裡,惱怒之外,分明還有些別的。
墨染回到家時,已經快晚上十點了。開啟門,溫暖的燈光和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楊蜜正敷著面膜,身上只穿著一件絲質的吊帶睡裙,慵懶地半躺在客廳沙發上,修長白皙的腿隨意交疊著。她一隻手拿著本厚厚的書,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電視里正播放著當下最火的清宮劇《宮鎖心玉》,但她顯然沒怎麼看,眼神大多落在書頁上。
“回來啦?”聽到動靜,她抬眼看了看他,聲音因為面膜有些含糊,“廚房有給你留的飯菜,你自己熱一下吃。”
“得令!”墨染換了鞋,洗了手,屁顛屁顛跑到廚房。開啟保溫飯盒,他愣了一下:“蜜蜜,怎麼只有半根玉米、幾顆西蘭花和一點雞胸肉?米飯呢?”
楊蜜翻了一頁書,理所當然地說:“這不是有菜嘛。主食吃點粗糧怎麼了?健康。你看你最近,肚子是不是有點軟了?要注意管理一下。晚飯本來就應該少吃點,吃點粗糧挺好的。”
墨染低頭捏了捏自己依舊緊實的腹肌(至少他自己覺得挺緊實),悲憤道:“我又不是女明星,不用走紅毯保持紙片人身材!你都開始嫌棄我啦?”
“這是為你的健康著想!”楊蜜拿下面膜,露出光滑水嫩的臉蛋,認真道,“別天天想著山珍海味。還有,以後應酬喝酒也要注意節制,別老是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對身體特別不好。”
得,在家被老媽管飲食,出門被女朋友管健康。墨染撇撇嘴,但心裡卻有點暖洋洋的。算了,有人管總比沒人惦記強。他三下五除二把“健康晚餐”對付完,慢悠悠晃到沙發邊,很自然地把楊蜜的腿捧起來,放到自己腿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按摩。
“你說你,又不認真看電視,開著它幹嘛?浪費電。”墨染瞥了眼電視里正演得熱鬧的穿越戲碼。
“我就是想聽點聲音,顯得家裡有人氣兒。”楊蜜舒服地眯了眯眼,順著他的力道放鬆腿部肌肉,“這劇現在火得一塌糊塗,我好奇看了半集。製作是挺精良,噱頭也足,但劇情嘛……也就那樣。女主角的演技,還有點嫩。”
墨染心裡暗笑:這要是讓眼前這位“蜜姐”,遇上另一個時空裡憑藉《宮》爆火、成為內娛流量代表的“晴川”楊蜜,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這麼淡定地評價“也就那樣”。
“蜜蜜,”墨染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如果當初這個劇本遞到你手上,讓你來演這個晴川,你覺得會怎麼樣?”
楊蜜歪頭想了想,自通道:“我肯定比現在這個新人演得好,層次會更豐富些。不過,以我現在的咖位和路線,演這種古裝偶像劇,加持不大,反而容易定型。而且肯定要被媒體和網友拿出來跟師師的《步步驚心》比較,沒意思。” 她頓了頓,看向墨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佩服,“現在回頭看,你當初力主把《步步驚心》的拍攝和播出時間大幅提前,搶佔了先機和市場,真是個賊精明……呃,是明智的決策!”
“嚯!”墨染誇張地瞪大眼睛,“難得啊,楊蜜女士!你總算說了句發自肺腑誇獎你男朋友兼老闆的話了!不容易!”
“去你的!”楊蜜笑著踢了他一下,力道很輕。
墨染的視線落到她手上那本厚厚的書上——《秋瑾傳》。“我家蜜蜜現在看書都這麼有深度了?研究起革命先烈了?”他調侃道。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楊蜜白他一眼,但神情認真起來,“是何兵老師建議的。他說,要演好這種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有風骨的女性角色,不能只靠表演技巧。你得真正去了解她,理解她的思想、她的選擇、她所處的時代,才能觸控到角色的靈魂,演出精髓。我越看越覺得心潮澎湃,秋瑾先生真是太了不起了!看得我都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提把劍,出門行俠仗義,消滅幾夥黑惡勢力!”
“別別別!女俠饒命!”墨染趕緊按住她,一臉“怕了怕了”的表情,“你提個板磚我已經心驚膽戰了,你要是提把劍,我晚上都得做噩夢!咱們是文明社會,遇事還是先報警,相信警察叔叔!”
“慫!”楊蜜戳了戳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我要送你一個大寫的‘慫’字!你這樣,怎麼做我鑑湖女俠的丈夫?一點俠氣都沒有!”
墨染:“……” 好傢伙,這就演上了?還自帶角色設定和劇情發展了?
看著楊蜜眼中閃爍的、明顯帶著玩鬧和期待的光芒,墨染能怎麼辦?當然是配合演出啊!不然今晚別想安生了。
他立刻調整表情,坐直身體,抱拳拱手,換上一副誠惶誠恐又帶著點書生迂腐氣的腔調:“夫人息怒!夫人息怒!為夫也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萬望夫人海涵!”
“哼!”楊蜜揚起下巴,努力繃住笑意,維持著“女俠”的威嚴,“念你是初犯,本女俠大人有大量,就饒你這一次。現在,去房間把我那瓶新買的裸色指甲油拿來,給我塗腳趾甲。要塗得均勻,不能出界!”
墨染剛醞釀好的“古風臺詞”卡在喉嚨裡,表情瞬間垮掉:“啊?鑑湖女俠就……就這?您剛才還要仗劍走天涯,鏟奸除惡,轉眼就要塗腳指甲?這畫風……差距會不會太大了點?”
“你懂甚麼!”楊蜜理直氣壯,腳丫子在他腿上不安分地動了動,“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家國天下我要關心,個人美貌我也要關心!這叫革命生活兩不誤!快去,別磨蹭,懦弱的丈夫!”
墨染:“……” 行吧,你美你有理,你演你最大。他任命般地站起身,走向臥室,一邊走一邊搖頭嘀咕:“得,從好萊塢大導演,到家庭美甲師,這身份轉換,比電影剪輯還快……”
身後,傳來楊蜜終於繃不住的、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