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豐臺區。
燕京京劇團。
蘇正浩降下車窗,笑著將一盒煙遞給門口的大爺。
那大爺笑呵呵地接過,隨口道:“小曲那丫頭這會兒應該在排練廳呢,快去吧!”
“好嘞!大爺,您忙著!”
蘇正浩開車進院,剛停好車便有兩個女孩圍了上來。
“姐夫!來找師姐呀!?”
“嗯!”
蘇正浩下車,笑著打了聲招呼。
“姐夫,師姐在排練呢!我們帶你過去!”
“等一下!”
蘇正浩開啟後備箱,從裡面搬出兩個大紙箱。
“咱們先把這個送到你們練功房去。”
“姐夫,這裡面是甚麼呀!?”
兩個小女生圍在他身旁,嘰嘰喳喳地問道。
“就是些,小發圈、髮夾,護手霜,還有些堅果和無糖潤喉糖之類的小東西。
放在練功房裡你們練功的時候用著方便。”
“啊!謝謝,姐夫!”
“姐夫,你等一下!”
其中一個小女生說了一句,便蹦蹦跳跳的跑了。
沒一會兒便帶著四個小男生跑了回來。
“姐夫!!!”
“哎~!”
蘇正浩笑著答應一聲。
那小女生指著兩個大紙箱道:“姐夫給咱們的,咱們搬去練功房!”
“好!”
“謝謝姐夫!”
一群小傢伙嘻嘻哈哈地搬著東西走了,留下一個女生給蘇正浩帶路。
“你也去吧!我自己過去就行!”
女孩沒說話,笑著搖搖頭執意要送蘇正浩過去。
燕京京劇團是文化部認證頒佈的國家級十大重點京劇院團之一,也是國內規模最大、藝術底蘊最為深厚的京劇藝術表演團體之一。
蘇正浩拗不過女孩的堅持,只好跟著她往裡走。
剛穿過硃紅漆的大門,一股淡淡的松節油混合著檀香的氣息便漫了過來,與門外的市井喧囂徹底隔絕。
庭院裡鋪著青石板路,兩側種著幾株老槐樹,枝椏遒勁,綠葉間漏下細碎的陽光,落在牆角擺放的練功樁上,樁身被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溫潤的包漿。
穿過庭院,便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裝裱精緻的人物畫像,每一幅都配著簡短的題字。
“這些都是我們團的鎮院之寶。” 女孩終於開口,聲音清脆得像簷下的銅鈴一般:“每幅畫像都是按原劇行頭復原的,連繡線的針法都和當年一樣。”
她抬手輕輕指了指一幅群像圖道:“這是 1979 年劇團合併時的合影,後排左數第三個就是我的師爺,專攻武生。”
蘇正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合影裡的人們穿著樸素的練功服,笑容真摯,背景正是眼前這條走廊,只是那時的牆壁還沒有這麼多畫像。
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後,隱約能看到幾個穿著水衣的孩子正在練功,壓腿、踢腿的動作整齊劃一,稚嫩的臉上滿是認真,偶爾傳來幾聲師傅的指點聲,混著遠處傳來的胡琴聲,格外有韻味。
“到了,前面就是排練廳。”
女孩側身讓過一個抱著戲服的演員,對方和她打過招呼後,看了蘇正浩一眼笑道:“喲~!!蘇導演來啦!”
蘇正浩笑著回應道:“嗯!來看看雲箋。”
“她在裡邊呢,快去吧!”
蘇正浩跟著女孩繼續向排練廳走去,走廊的地板是實木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 “咯吱” 聲,像是在和遠處的唱腔呼應。
牆壁上還貼著幾張泛黃的演出海報,字跡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 “龍鳳呈祥”、“四郎探母” 等經典劇目名稱,邊角處還留著當年觀眾的簽名。
走到走廊盡頭,女孩停下腳步,側身讓出身後的木門:“到啦。”
蘇正浩抬頭望去,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 “靜心排練廳” 五個篆字,落款是一位著名的書法大家。
悠揚的京胡聲從門內傳來,伴著清亮的唱腔,讓人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女孩輕輕推開木門,京胡與鑼鼓點瞬間撲面而來,比門外聽著更顯激昂。
排練廳內鋪著深綠色的厚臺毯,幾束追光從天花板落下,恰好打在場地中央。
曲雲箋正身著練功服,外罩一件繡著銀線暗紋的紅色靠子,腰間束著黑緞板帶,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段。
她頭上未戴盔頭,只扎著簡單的髮網,幾縷碎髮隨著動作翻飛,額角沁出的薄汗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卻絲毫不減眉眼間的英氣。
此刻她正練的是《穆桂英掛帥》中的槍花套路,手中一杆銀槍被使得如游龍出海,槍尖裹著風聲,時而直刺向前,時而橫掃千軍,槍穗上的紅綢隨著動作劃出凌厲的弧線。
一個 “鷂子翻身”,她足尖輕點臺毯,身體在空中旋出優美的弧度,靠旗獵獵作響,落地時穩穩紮根,槍尖 “篤” 地戳在地面,濺起細小的絨絮。
緊接著她順勢單膝跪地,槍桿斜撐。
另一隻手叉腰,抬眼時眼神銳利如鷹,嘴角卻帶著一絲凜然的笑意,完全是穆桂英臨陣點兵的颯爽模樣。
曲雲箋起身收勢,剛要接下一個動作,目光無意間掃過門口,恰好撞上蘇正浩的視線。
那瞬間,她眼中的銳利像是被春風化開,驟然柔和下來。
握著槍桿的手指微微一鬆,銀槍在掌心轉了個小巧的圈,紅綢穗輕輕晃動,竟帶出幾分嬌俏。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光影裡望著他。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淺笑,眼底盛著細碎的光,像是把排練廳裡的追光都揉了進去。
排練廳內的鼓聲、琴聲漸漸停歇。
蘇正浩也望著她,看她額角的汗、沾著些許臺毯絨絮的靠子,看她從戲裡的巾幗英雄瞬間切換回眼底帶笑的模樣,心頭一陣發軟。
他下意識地抬手,朝著她輕輕揮了揮。
曲雲箋見狀,腳步輕點,提著槍朝著門口走來。
靠旗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銀槍的槍尖擦著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曲雲箋來到蘇正浩面前,微微仰頭,聲音帶著剛練完功的微喘,卻甜得像浸了蜜:“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蘇正浩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伸手想替她拂去髮間的絨絮,又怕碰亂了她的髮網。
動作頓了頓,最終只是溫柔地說:“剛才那槍耍得真帥氣!”
曲雲箋臉頰更紅了些,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桿上的紋路,耳尖悄悄發燙。
旁邊的鼓師見狀,笑著調侃道:“喲~!大導演來啦!?雲箋,咱還練不練了啊!?”
她聞言抬頭,瞪了鼓師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
轉頭再看向蘇正浩時,眼神裡的甜蜜藏都藏不住。